他一脸的不以为然:“那帮老工人,几台老掉牙的机器,能撑起来的话,厂子也不至于黄到今天,这年头办厂,成本高、回本慢,裤腰带都得勒断喽。”
“再说,厂是厂,地是地,以前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李卫东“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有财被李卫东耍得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
“李老板,”他凑近了些:“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你年轻有为,又听说你们是香港那边的老板,这地你要真看上了,过两天竞标,你来,我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凭你们的实力,一定能拿下。”
李卫东笑了笑:“承蒙郑老板看得起。”
“哪里哪里。”郑有财连连摆手,“强强联手,才有意思嘛。”
李卫东笑了笑,不置可否,低头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正事聊到这儿,算是告一段落。
店里安静下来,外头步行街上的动静就显得格外热闹。
郑有财捧着茶杯,没话找话:“李老板这条街,整得是真好,人这么多,比东关那条老商业街还热闹。”
“也就是学生撑场面。”李卫东应道:“一到周末热闹点,平时也就一般。”
他倒是谦虚,但只要是这周围的人,都知道这条街现在有多火爆。
郑有财想了想:“临海这地方,缺的就是能留人的东西,我年轻那会儿,晚上八点一过,街上连条野狗都见不着,现在好了,都有夜生活了。”
老王从后厨端了盘切好的卤牛肉出来。
“老板,刚切出来的,您尝尝。”
李卫东做了个请的手势:“郑老板,尝尝。”
郑有财忙摆手:“哎哟,这多不好意思……”
“切都切了,郑总别客气。”李卫东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冲老王说:“再去拿双筷子。”
老王应声去了。
郑有财推了两回,到底还是动了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这卤味地道。”他嚼了两下,点头:“就冲这口吃的,你这街就错不了。”
“还行。”李卫东说。
两人就着这盘牛肉,又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起来。
都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说着说着,又绕到临海的旧事上。
郑有财把二十年前的临海讲得活灵活现,哪条街谁家的铺子倒了,哪个厂子一夜之间散了伙,哪任领导上台修了哪条路,说得清清楚楚。
李卫东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点个头。
这老狐狸还在观察他。
李卫东也在跟他绕。
该说的说半句,不该说的一句不露。
说到兴致处,还主动给他斟茶,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坐了半个来钟。
郑有财看了外头一眼,天已经黑透了。
他“啧”了一声,像才缓过神来。
“哎哟,光顾着跟李老板说话,都这点儿了。”
他放下筷子:“我公司里还约了个人,不好让人等着。”
李卫东顺着他话头:“那郑总先去忙。”
“行,那今儿就到这儿。”郑有财站起身:“李老板,今天是哥哥唐突了,贸贸然找上门,改天我做东,咱们好好坐坐。”
“郑总太客气了。”李卫东也站了起来:“有空随时来,我这店里别的没有,牛肉面管够。”
“好好好。”郑有财笑着点头,连连应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李老板,北关那块地,看上的人真的不少,你要是真有想法,我让长顺给你送份材料,也好提前看看。”
李卫东笑了,点点头:“郑总有心了。”
“嗨,举手之劳。”郑有财拱了拱手:“那李老板,留步。”
“外头黑,郑总慢走。”
郑有财出了门,黑色轿车缓缓拐上了大路,没多一会儿,就融进了车流里。
李卫东站在门口,两手插在兜里,看街上的灯火。
老王擦着手出来,往外张望了一眼。
“老板,人走了?”
“走了。”
“这老家伙,来这么一趟,到底图个啥?”
李卫东没答他,只笑了笑。
图啥?
图个“知根知底”呗。
“别琢磨了。”李卫东说:“把今天那几桌的账给我去催一催,还有,明天让老周去把北关那头的公交线路图给我弄一份来。”
老王“哦”了一声,又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李卫东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摸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杯茶没白喝。
郑有财想什么,他如今清楚得很。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卖给谁,早打定主意要吃拍卖那笔大的。
让几拨人轮着来看,轮着来探,再放点“县里有规划”的风,不就是为了把价炒上去,等着拍场上,一家比一家喊得凶。
如今他主动上门,同样没安好心。
他探自己是不是想建房子,自己想建,他就多了个抬价的。
自己要是不想建,他也要鼓动自己去竞标。
多一个竞争,就多一分价码。
这地,从一开始就没有“谈”的余地。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奔着竞标去的。
这老狐狸就是只想卖地。
而且,他笃定这地能拍出天价。
李卫东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行。
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以用钱解决,就一切都不是问题。
“老板,面还下不下了?”老王在后头喊。
“下。”李卫东应道。
他活动了下脖子,心里舒畅了不少。
我倒要看看,是那些盖房子的出价狠,还是他更狠。
这厂子,早晚得回到该回的人手里。
沈幼微很早就来了,看到李卫东在谈事,就在对面店里坐着,没有过来。
见郑有才走了,才走过来。
“他怎么追你追到店里来了?”她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卫东拉开椅子坐下:“一个卖地的,追一个买地的,正常。”
沈幼微“哦”了一声。
“那我也是你的庙吗?”
李卫东刚送到嘴边的茶,差点没喷出来。
“啥?”
“我也要当你的庙。”沈幼微道。
李卫东想了想,这老王下个面怎么这么久?
他朝后厨走去:“老王,面再多下一点,还有一个人呢。”
沈幼微:“……”
逃吧,我看你能逃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