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那一声“管”字落地,林灼华心里其实没踏实。
她这人打小在渔村长大,跟鱼虾蟹打了十几年交道,最明白一个理儿——海里越大的鱼,笑得越欢实,背地里咬人越狠。龙王笑得胡子翘,又是“引眉血脉一表人才”,又是“海鲜管够”,听着比茶婆还热乎,可她总觉得这热乎劲儿底下藏着钩子。
铁憨憨在她身后蹲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殿的地面。
那地砖是整块的青玉铺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脚踩上去凉丝丝的,跟渔村晒了三伏天的石板路完全是两码事。铁憨憨蹲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拿手指头关节“咚咚”敲了两下。
“姑奶奶,”他瓮声瓮气地开口,“这地砖比俺家炕都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敖广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旁边站着的几个蚌女掩着嘴偷笑,袖子底下露出白生生的手腕。阿绿缩在铁憨憨身后,绿毛一抖一抖的,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林灼华面不改色,抬脚照着铁憨憨小腿肚子上轻踢了一下:“闭嘴,没见过世面。”
“俺说的是实话……”铁憨憨嘟囔。
“实话也不能说。”
敖广到底是个老江湖,愣了一瞬便又笑起来,笑得比先前更响:“哈哈——引眉血脉身边的人,果然实在!来人,给这几位看茶!”
立刻有蚌女端着茶盘上来。那茶盏是砗磲壳磨的,薄得透光,里面茶汤碧绿碧绿的,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海草。林灼华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海腥味混着清香,倒也不难闻。她没喝,搁在手边,抬眼看向敖广。
“龙王大人,饭先不急。”她拿手指头敲了敲铁棍,“您先说清楚,那噬灵蛟到底啥来头?俺虽然答应去,可俺也得知道俺要吓的是个啥玩意儿。”
敖广脸上的笑模样收了几分。
他从珊瑚椅上直起身,走了两步,站到殿中央。龙宫的殿顶极高,珊瑚枝子从四面八方长出来,缀着夜明珠,幽幽地亮着,把敖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
“那蛟……”敖广沉吟了一下,“原本是龙宫的巡海将军。”
林灼华眉毛一挑。
“二十年前,它奉命看守一处海底灵脉,不知怎的,灵脉枯了,它便说是被人吸干的。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它就自己钻进了珊瑚海沟,再没出来。起初还只是躲着,后来不知从哪儿学来了吞吃灵脉的本事,隔三差五地祸害一处,龙宫的虾兵蟹将去了几拨,没一个能近身的。”
“那您咋不自己去?”林灼华问。
敖广叹了口气,捋着白胡子摇头:“我老了。龙宫里的龙族血脉一代比一代稀薄,能跟那蛟过两招的,满宫上下找不出一个。”
林灼华听着,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棍上的裂纹。她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敖广这话,半真半假。老龙王的龙珠确实快不行了,她进门时就看见了,敖广的龙角根儿发灰,鳞片也不亮,这是寿元将尽的兆头。一个连自己都快顾不上的老龙,哪有闲心管一条蛟?
可铁棍的裂纹等不得。
她正要开口应下,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眉引老头的声音炸响开来。
“别信他的鬼话!”
林灼华手一抖,差点把茶盏碰翻。她闭了闭眼,在心底骂了一句:你小点声能死啊?
眉引老头根本不搭理她,继续在她脑子里嚷嚷,那嗓门比铁憨憨敲锅还响:“噬灵蛟千年道行!你娘当年在东海走镖,遇上那蛟都得绕道三里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血脉还没激活利索,棍子还裂着,你去吓它?你是让她去送菜吧!”
林灼华咬了咬后槽牙,在心底回他:那你说咋办?棍子裂纹等得起吗?
眉引老头噎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嘟囔:“……等不起。可你也不能拿命去填啊。”
林灼华没再理他。她睁开眼,看向敖广。
“龙王大人,”她开口,“俺去。”
敖广眼睛一亮。
“但俺把丑话说前头,”林灼华站起来,铁棍往地上一杵,“俺去走一圈,把蛟吓跑,您把定海珠借俺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棍子补没补好,珠子俺还您。要是俺回不来——”
她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您就等着引眉血脉绝后吧,俺娘在底下见了您,指定得跟您好好唠唠。”
敖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盯着林灼华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算计、有掂量,还有一丝林灼华看不透的东西。半晌,敖广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林灼华伸手,敖广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珊瑚殿中央握了一下。敖广的手冰凉,鳞片刮得林灼华手心发痒。她没缩手,反而用力攥了攥。
“巡海使!”敖广扬声喊。
殿外水幕一动,那个叫青螺的青衣少女飘了进来,落地无声,冲敖广躬身:“在。”
“带引眉血脉去珊瑚海沟。路上好生照看,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是。”
青螺直起身,冲林灼华微微一笑。那笑看着挺甜,可林灼华总觉得她眼底藏着点什么,像是隔着层水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请随我来。”青螺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灼华招呼铁憨憨和阿绿跟上,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敖广一眼。
“龙王大人,俺还有一事。”
“你说。”
“您方才说,那蛟专吃海底灵脉——东海底下有多少灵脉够它吃二十年的?”
敖广没答话。
大殿里静了一瞬。头顶的夜明珠光晃了晃,映在敖广脸上,把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去吧。”他说,“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林灼华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转身跟着青螺往外走。
出大殿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敖广把茶盏搁回了珊瑚桌上,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铁憨憨跟在她后头,还在念叨那地砖:“姑奶奶,你说那砖弄一块回去铺灶台,烤鱼是不是能少糊几回?”
“你先活着回去再说。”
“哦。”
阿绿走在最后头,绿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她凑到林灼华耳边,压着嗓子问:“姑奶奶,咱真去吓那蛟啊?我咋觉得那老头没安好心呢?”
“你啥时候学会看人心了?”林灼华斜她一眼。
“我闻出来的——那老头身上一股子算计味儿,跟当年想抓我剥皮的猎户一个味儿。”
林灼华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青螺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水幕。龙宫的甬道弯弯绕绕,珊瑚丛生,头顶时不时游过一队队虾兵,举着明晃晃的叉子,见了林灼华一行便齐刷刷地让到两边。铁憨憨看得稀奇,伸手想去够一只大龙虾的须子,被那龙虾一钳子夹住了手指头,疼得“嗷”一嗓子。
“别乱摸!”林灼华回头吼他。
“它先夹我的……”铁憨憨委屈巴巴地缩回手,指头上红了一道印。
阿绿在旁边幸灾乐祸,绿毛都抖开了:“该,让你手贱。”
“你再说。”
“咋的,你还要打我?姑奶奶你看他——”
“都给我闭嘴。”林灼华一手一个,把俩人的脑袋往两边一扒拉,“再吵把你们扔给那蛟当点心。”
两人立刻噤声。
青螺在前头带路,走得轻飘飘的,脚不沾地。她回头看了林灼华一眼,嘴角还是那个笑,不深不浅的。
“引眉姑娘,你这几位同伴倒是有趣。”
“都是些没出过远门的土包子,”林灼华摆摆手,“让您见笑了。”
“哪里。”青螺的目光在铁憨憨和阿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林灼华脸上,“龙王大人嘱咐我好生照看,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有。”
“姑娘请说。”
“那蛟的巢穴,到底在珊瑚海沟多深的地方?俺得心里有数,好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青螺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轻飘飘的:“珊瑚海沟最深处,海眼边上。那儿的水压能碾碎寻常修士的骨头——不过引眉血脉嘛,应该扛得住。”
林灼华心里骂了一句娘。
她低头看了看铁棍。棍身上的裂纹在龙宫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微光,像一道没长好的疤。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喘息。
“老头,”她在心底问,“你在不?”
眉引老头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在。”
“那蛟……真有千年道行?”
“……只多不少。”
“俺打得过不?”
眉引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打不过。”
“那跑得过不?”
“也悬。”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攥紧铁棍,指节发白。
“那你说,俺娘当年为啥要绕道走?”
眉引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娘心善。她绕道走,是怕打起来伤着海里的生灵。那蛟……那蛟当年还没吃灵脉的时候,其实是个讲理的。”
林灼华愣了一下。
“讲理的蛟?”
“嗯。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
甬道到头了。青螺停在一道巨大的水幕前,水幕后面是幽暗的深海,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海底火山在喘气。
青螺转过身,面对着林灼华。
“姑娘,过了这道水幕就是外海。珊瑚海沟在东南方向,我领你们过去。”
林灼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青螺忽然上前一步,凑得极近。她那只手极快地往林灼华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冰凉冰凉的,圆溜溜一颗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
林灼华低头一看——是一颗避水珠。
青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灼华一个人能听见:“拿着。到了海沟深处,万一事情不对,吞下去能保你半个时辰不淹死。”
林灼华抬眼看向青螺。
青螺脸上还是那个笑,可那笑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龙王大人不知道这个。”青螺轻声说,“你别告诉他。”
林灼华攥紧那颗珠子,心里翻了个个儿。
她张了张嘴,想问青螺为什么帮她,可青螺已经转过身,水袖一拂,那道巨大的水幕从中间裂开,幽暗的深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滚烫。
“走吧。”青螺说,“珊瑚海沟还远着呢。”
林灼华把避水珠往怀里一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
她看了一眼青螺的背影,心说这丫头到底几个意思?龙王的人,给龙王拆台?这里头的水,比东海还深。
可她来不及细想,水幕已经开了。那股滚烫的海水裹着咸腥味儿兜头浇下来,林灼华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龙宫外头的海底。
四周一片幽蓝,头顶上是望不到边的水,脚底下是细软的白沙。远处有发光的鱼群游过,像一串串会动的灯笼。
铁憨憨跟在她身后,脚一沾海底的沙,整个人就矮了半截——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沙地,嘴里嘟囔:“娘哎……这地咋是软的?”
“海底当然是软的。”林灼华拽着他胳膊把人薅起来,“你当是你家炕头呢?”
铁憨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眼睛瞪得溜圆,四下里张望。他从来没下过海,最多就是在渔村浅滩上摸过蛤蜊,这会儿站在海底,头顶上压着不知道多深的海水,整个人都懵了。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姑奶奶,这水咋不往俺嘴里灌?”
“你嘴里有避水咒。”眉引老头的声音从铁棍里飘出来,懒洋洋的,“龙王那老头别的不行,这点小法术还是舍得的。”
铁憨憨“哦”了一声,又走了两步,突然指着一旁叫起来:“姑奶奶你看!那石头会动!”
林灼华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哪是什么石头,是一只磨盘大的海龟,慢吞吞地爬过去,背上驮着一丛珊瑚。铁憨憨啧啧称奇,说这海底的玩意儿比渔村赶集还热闹。
青螺在前头走得快,水袖飘飘,跟走在平地上似的。她头也不回地说:“跟紧了,珊瑚海沟离这儿还有三十里,路上别乱碰东西——有些玩意儿看着好看,碰了要命。”
林灼华拽着铁憨憨跟上,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越往前走,水越深,光越暗。发光的鱼群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有长得像灯笼的,有浑身带刺的,还有一只跟人胳膊一样粗的蜈蚣,贴着海底的石头爬过去,铁憨憨吓得往林灼华身后躲。
“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咬人不?”
“你不惹它,它不咬你。”青螺说,“惹了它,你俩谁都跑不了。”
铁憨憨立马闭嘴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海底的地势开始往下沉。原本平坦的白沙地变成了陡坡,坡上长满了密密的珊瑚,红的白的黑的,跟渔村后山上的野林子似的。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裂纹又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棍身上游走,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还有多远?”她问。
“翻过前面那道坎,就是珊瑚海沟。”青螺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脸上的笑没了,“林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要去?”
林灼华把铁棍往地上一杵:“俺都走到这儿了,你问这个?”
青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那道珊瑚坎,林灼华脚下一顿。
眼前的景象,让她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条巨大的海沟,宽得看不到对面,深得看不到底。沟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发光的珊瑚,红的紫的蓝的,把整条海沟照得跟白昼似的。沟底有热气往上冒,水被煮得咕嘟咕嘟响,跟渔村灶台上烧开的锅一个动静。
海沟正中央,盘着一条黑黢黢的东西。
那东西太长了,一眼望不到头。林灼华只能看见它的身子——比渔村的渔船还粗,鳞片黑得发亮,每一片都有锅盖那么大。它在沟底盘了好几圈,头搁在身子中间,两只眼睛闭着,像两盏熄了的灯。
可林灼华知道它没睡——因为它的尾巴尖在轻轻地摆,一下,一下,搅得沟底的水跟着打旋。
铁憨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拽了拽林灼华的袖子,声音发颤:“姑奶奶……那、那是蛇?”
“那是蛟。”眉引老头从铁棍里飘出来,站在林灼华肩头,半透明的身子被珊瑚光照得发绿,“噬灵蛟,正经八百的千年老蛟。”
林灼华盯着那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镇塔兽她骑过,饕渊她收过,归墟里的邪物她也打过。可眼前这东西,跟她之前遇上的那些不一样——那些好歹是活的、会疼的、能商量的。这蛟,光看那鳞片的厚度,她手里的铁棍砸上去,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青螺。”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跟我说实话——龙王让我来吓它,是觉得我长得吓人?”
青螺没笑。
她站在海沟边上,翠绿的水袖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林灼华一眼,又看了一眼沟底那条蛟,轻声说:“龙王说,引眉血脉的气息能震慑万灵。二十年前你娘来过东海,这蛟远远闻到你娘的气息,自己退了三千里。”
“那我娘后来呢?”
“后来……”青螺顿了顿,“后来你娘走了,这蛟又回来了。龙王再派人来,来一个吃一个,来两个吃一双。”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又看了看沟底那条蛟,突然有点明白眉引老头为什么死活拦着不让她来了。
“丫头。”眉引老头在她耳边说,声音难得正经,“听我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蛟不是镇塔兽,不是你耍个横就能镇住的。你娘当年是补天的大能,气息压它一头,它怕的是你娘,不是你。你如今血脉才激活多久?气息还没你娘当年一成厚,你下去,它闻着味儿不对,一尾巴就能把你抽成肉饼。”
林灼华没说话。
她盯着那条蛟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铁棍上的裂纹——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游走,像一条快断的线。
“眉引。”她说,“你跟我说实话——棍子还剩多久?”
“……”
“你不说俺也知道。”林灼华把铁棍攥紧了,“半年。可这半年里头,俺要是找不到灼华心,棍子照样碎。龙王说定海珠能补裂纹,俺要是这会儿扭头走了,珠子拿不到,棍子撑不到焚天谷就得断。”
她抬起头,看向那条蛟。
“俺娘当年能吓跑它,俺是她闺女,多少沾点光。就算吓不跑——俺总不能连试都不试。”
眉引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林灼华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几分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气。
“行吧。”他说,“你随你娘——犟得跟头驴似的。”
林灼华咧嘴笑了一下,转头对铁憨憨说:“你在这儿等着。”
“姑奶奶——”
“等着。”林灼华把脸一板,“你下去了帮不上忙,还得让俺分心捞你。你要真闲得慌,把锅铲掏出来,等俺上来给俺烤条鱼。”
铁憨憨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腰后头把锅铲抽出来攥在手里,蹲在珊瑚坎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攥着铁棍,往海沟底下走。
越往下走,水越烫。海底的沙被煮得翻腾起来,糊在腿上跟热粥似的。她咬着牙往下趟,走到沟壁一半的时候,那条蛟的尾巴忽然停了。
两只眼睛睁开了。
那是两盏巨大的绿灯,直直地照过来,把林灼华整个人罩在绿光里头。
她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蛟盯着她看,看了很久。沟底的水翻涌着往上冒,热气蒸得她睁不开眼。她能感觉到那蛟在闻她——一股无形的气息从蛟的鼻子里喷出来,扫过她全身,像被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然后,那蛟开口了。
“你身上……”声音沉闷得像水底下敲鼓,“有老龙王的气息。”
林灼华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蛟忽然把巨大的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它的眼睛眯起来,绿光在瞳孔里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往后一缩,整个身子盘紧了一圈。
“不对。”蛟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身上还有……补天的气息。”
林灼华攥紧铁棍,没敢动。
那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蛟会不会笑,但那嘴角确实往上咧了一下,露出两排尖牙。
“你是林远山的闺女?”
林灼华眼皮一跳:“你认识俺爹?”
“认识。”蛟慢慢把脑袋搁回身子上,眼睛半阖着,“二十年前,你爹来过。他没吓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我闺女会来’。”
林灼华站在滚烫的海水里,握着铁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仰头看着那条蛟:“那俺来了。你是自己走,还是俺动手?”
蛟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在海沟底轻轻摆了两下。
“我不走。”它说,“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你来问我一件事。”
“啥事?”
“当年偷定海珠的,不是我。”蛟的眼睛慢慢睁开,绿光幽幽地照着她,“是你爹。”
林灼华手里的铁棍猛地一震,眉引老头在棍子里头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