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走到郜玉刚身边,给他递了个眼神。
宴会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个企业家端着酒杯在台上跟徐念安合影,闪光灯亮得人眼花。
郜玉刚刚跟一个做包装的老板碰完杯,正低头擦手上的酒水,一抬眼就看见了李承霄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放下纸巾,跟着李承霄出了宴会厅。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李承霄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丢了一根给郜玉刚,自己点上一根,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华芯那边到哪一步了?”他开门见山。
郜玉刚接过烟点上,答道:“他们打过来两百万的先期资金。徐县长正在帮他们协调一个一千五百万的贷款,准备从美国引进设备。银行那边已经过了初审,年后就能批下来。”
李承霄听后松了一口气。还好,钱还没全进去。他最怕的就是银行的钱已经放出去了,那这案子就不好往下压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晕开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这个华芯有问题。我不确定徐念安有没有问题。”李承霄看着郜玉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调查一下,注意保密。”
郜玉刚没有多问,把烟别在耳后,点点头退了出去。跟了李承霄这些年,他学会了不该问的一律不问。但“华芯有问题”这五个字,让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几分。真要是连县长都卷进去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正月初三,郜玉刚的电话来了。
李承霄正在沪城家里,坐在地毯上逗两个闺女玩。两个小奶团子穿着同款粉色连体衣,身上奶香奶香的。归荑仰面躺着,两条小胖腿蹬来蹬去,咿咿呀呀地叫;归晏趴在旁边,脑袋一拱一拱地想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哼哼。李承霄俯下身子,一边一个亲了又亲,后脑勺的头发被归荑一把攥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掰开。
沐婉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红枣银耳汤,笑着说:“开始还不让我们回来,这回可倒好,回来了就抱着闺女不撒手。”
“我闺女我能不喜欢?”李承霄好容易把头发从归荑手里解救出来,又把归晏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好,“我是怕你来回跑累。本来我寻思等夏天归荑归晏会叫爸爸了,我再去看你们。谁知道你们一声不响就回来了。”
“还不是平安想你了,天天念叨。”沐婉说,“要不我才不回来,带着三个孩子坐飞机,累都累死。”
李承霄刚要说什么,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沐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书记,查清楚了。”郜玉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大概是在外面打的电话,“华芯的老板叫杨志远。两百万的先期资金,一百五十万打进了深圳一家贸易公司,名目是采购办公用品;五十万是工程预付款,打给了本地一家包工头。”
“查他社会关系。”李承霄说。
“好。”郜玉刚应了一声,挂了。
李承霄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沪城正月初三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几声脆响之后又归于寂静。杨志远。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两百万里一百五十万进了贸易公司”这个路数太熟了——这是典型的“洗一圈就走”的玩法。真正的实体投资,钱应该流向设备、厂房、土地,而不是什么办公用品采购。
正月初五,郜玉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杨志远,四十八岁,原名杨树根,甘泉县人。他老婆赵美兰,四十五岁,北京知青,在甘泉县下过乡……”
一听“赵美兰”三个字,李承霄握着手机的手陡然紧了。甘泉县,北京知青,赵美兰。
“这个杨树根七五年到七九年在干什么?”他打断郜玉刚,语气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郜玉刚说:“杨树根七五年到七八年在县革委会当干事,七七年与赵美兰成婚。后来调到县农机厂,再后来就下海了。”
真相差不多出来了,李万年抄了他的出租屋,杨树根顺手牵羊偷走了母亲的项链。
“徐县长有参与吗?”李承霄问。
“应该没参与。”郜玉刚说。
“行。你在昆城等我,我明天到。”
正月初六,李承霄和郜玉刚约在了昆城外面一个小饭店的包间里。饭店不大,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上挂着春节歇业的红纸,郜玉刚找了老板开了后门,才弄了间没人打扰的屋子。李承霄到的时候,郜玉刚已经点好了菜,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李承霄面前。
李承霄打开,是几张照片和几页资料。杨志远个子不高,方脸,浓眉,一看就是那种能说会道、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人。
赵美兰圆脸,杏眼,嘴角抿着一丝笑。李承霄看着这张照片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翻了下资料,目光停住了——赵美兰当年插队的地方,是黄石村。
那个冬天在闫家沟大队部,他那一脚,不偏不倚踹在了一个女知青的嘴上。如果没记错,那个女知青就是赵美兰。
他缓缓合上资料,仰头喝了一口茶。好嘛,山不转水转,这笔账从甘泉县一路追到清阳县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清阳来的。
初七一上班,李承霄就去了徐念安办公室。
徐念安正在看华芯的贷款进度表,见李承霄推门进来,有些意外。李承霄极少在早上来他办公室,更别说连招呼都没让秘书传。
“李书记,有事?”徐念安站起来。
李承霄把牛皮纸袋推过去,没说话,只是看着徐念安。
徐念安翻开资料,一页一页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杨树根、赵美兰、资金流向、社会关系,一条一条像绞索一样套下来,把华芯那套“国产突破”的包装剥得干干净净。他捏着纸边的手指发白,指尖在微微发抖。
“李书记,我……”徐念安抬起头,声音发涩,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我是真信了那套国产突破的说法。这杨老板嘴太能说了,又能喝,又能侃,从硬盘转速讲到磁头技术,一套一套的。我光想着给清阳再添个亮点,没细查。这要是传出去……”
他不敢往下说。一千五百万贷款已经过审,新闻通稿都已经让办公室写好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徐念安就从一个招商引资的功臣变成了引进骗子的罪人。
“传出去,你这县长就干到头了,我也脸上无光。”李承霄接话,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走到徐念安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你也是个真心干事的人。清阳刚有个样子,经不起这种折腾。”
徐念安抬起头,眼里有些动容,也有些忐忑:“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李承霄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贷款先别给他办了。把人控制住,先查一下这个杨树根有没有案底。别的,不要声张。”
徐念安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半。他脸色还白着,但眼中那股子恐慌已经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虚弱。他看着李承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不大:“李书记,这次……多谢了。”
“谢什么。”李承霄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省里马上要搞一次针对贫困县脱贫的专项调研,我准备向省委写一份清阳模式的深度报告。这个报告,需要你来牵头署名。”
徐念安愣住了。
“市委和组织部那边我会去沟通。”李承霄继续说,目光落在徐念安脸上,不闪不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华芯的事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只要这事办得漂亮,后面的路,我替你铺。”
他顿了顿,又说:“老郜跟了我几年,性子稳,但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你当书记,他当县长,你们俩搭班子,一个懂经济,一个懂执行,清阳这盘棋就活了。”
徐念安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不是威胁,这是交换——用一份报告的署名权,换他一条仕途的路;用郜玉刚的县长位置,换清阳未来的稳当。
“李书记,你……”他嗓子发堵,“这……这太……”
“别太什么了。”李承霄打断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疲惫,也有点释然,“清阳这摊子,我经营了三年,舍不得。你是个能干事的人,老郜是个老实人,你俩搭班子,我放心。只是以后,多看两眼,别再被人当枪使了。”
徐念安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我记住了。”
李承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这茶不错。”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承霄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他大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像一列火车驶出了隧道,前方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