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供销社门口。
临近年底，街上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气氛也很热闹。
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斗里盖着棉被。
几个穿着大棉袄的民兴镇村民从里面走出来，互相打着招呼：「老刘，你这次东西买得真可不少啊！」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家里好几口人呢，总不能跟往年一样，买两斤肉就算过年了。」
「哟，今年这是发财了？」
「发财谈不上，手里宽裕了一些倒是真的。」
老刘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今年镇里的大棚项目真是给力，工资一分不拖欠，卖了菜就给发。真好以前这个时候家里哪有闲钱买这些？」
另一个村民也拎着一堆东西，听见两人的对话，也凑了过来：「哟，老刘。你咋买这麽年货？」
老刘笑道：「我家那口子老早就念叨给孩子买身新衣裳，我心思来城里一趟不容易，就多买了点。」
「哈哈哈！你这下回家可以扬眉吐气了。在嫂子面前能支棱一把了。」
「什麽扬眉吐气啊，就是今年运气好，挣了点辛苦钱而已。」
老刘把东西放到车斗里，笑着招呼：「不说了，还得去买些炮仗呢。走了哈。」
「慢点儿。」
看着老刘一脸得意的赶着马车走後，有人嘀咕着：「瞅给他美的，赶上好政策都不知道咋得瑟好了。」
「这算啥，我要是碰到这好事，我比他还得瑟。」
「听说了没？咱村明年也搞大棚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镇长今天亲自到咱村开会，好像是要在咱村南洼地划地盖大棚呢。说是明天上午就可以报名参加！」
「卧槽，赶紧回家！」
类似的场景，并不只发生在一个地方。
什麽王寡妇家，李大娘的牌桌上，村口的小卖部里，甚至连乡镇政府门口都有人在打听大棚的事。
有人是想自己参与，有人是想给家里人找份活，还有人盼着自家土地被徵用，好分到补偿款。
原本只是民兴镇一个试点项目，如今却成了周围村民茶余饭後的热门话题。
更让人意外的是，有些直接参与大棚项目的村民，还专门跑到李长桂的办公室向他表示感谢。
一连送走几波人後，镇政府的电话响了。
李长桂接起来：「喂，哪位？」
「李镇长，我是县农业局的老刘。问你个事儿，你们那个大棚技术员沈立，有没有说什麽时候回去？」
李长桂心里咯瞪一下：「怎麽了？」
「嗐，也没啥大事。沐兰县农业局打电话来，说想派人过来和他学习学习先进经验。」
「沈技术受伤了啊，目前还在休养。怕是....
「受伤怕啥，就开个班，坐着讲讲课就行。」
李长桂皱了皱眉：「这个得问过他本人的意思，我没法替他做主。」
「话不能这麽说，你这样...
李长桂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抽了根烟。
沐兰县，隔壁的农业大县，条件比大河县强不少。听到风声过来交流也正常。
但这个电话是本县的农业局领导打的，这里面的细节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正琢磨着，电话又响了。
「李镇长，我是振兴乡的老周。问你个事儿，你们大棚那个技术手册能不能给兄弟一份？」
「老周？你咋想起搞这个了？」
「嗐，我们乡里几个村的老百姓天天找我，说人家民兴镇搞大棚挣钱了，咱振兴乡咋没动静。我寻思着先要份材料，看看咋回事。」
李长桂刚放下电话，第三个又来了。
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来「蹭热度」的，这不禁让他有些恼火。
随着电话再次响起，他压下火气，不耐烦地拿起电话：「哪位？」
「李镇长，是我啊，吴秘书。」
李长桂精神一振：「吴秘书你好，这麽晚来电话是..
7
「书记从省里回来了，让我通知李镇长和王书记明天上午来县里开会！」
「好的，我知道了。」李长桂想了想，问：「是有什麽事儿麽？」
「放心，是好事儿。」
这话让李长桂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二人挂断电话。
隔天，县政府会议室里人满为患。
张德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就一个事儿。」
他拍了拍文件，「省里来文了，关於表彰全省农业产业化先进典型的通报。
咱们县民兴镇的大棚项目榜上有名。大家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张德厚抬了抬手压下去：「这个荣誉是给民兴镇的，也是给李长桂同志的。
李长桂作为项目最早的推动者和组织实施者，在试点推进、群众动员、生产管理和产销协调等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经县政府研究决定，给予李长桂同志通报表扬，并授予农业试点带头人的荣誉————」
掌声再次响起。
李长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台。
张德厚亲自把荣誉证书递到他手里：「长桂同志，辛苦了。」
「谢谢县长。」李长桂双手接过证书。
「坐下吧。」
张德厚翻开文件，「省里的通报我就不细念了，回头办公室复印下去，各单位传阅。
我就说几句心里话。长桂同志到民兴镇才几个月？满打满算半年。
半年时间，从一个想法到一个产业，干了多少事儿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
「我听说最近周边几个县都想来咱们这儿「学习」。
张德厚说到「学习」俩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我都给拒绝了。
我也给在座的诸位提个醒，以後这种事情都少往上报，办事儿不动脑子麽？！
自己还没吃饱呢就开始炫耀！别回头让人把锅端走了，你连灶台都保不住。」这话说得挺直白的了。
「是是是，县长说得对。」
几个知情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
常小雨坐在中段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长桂同志，後续还要继续把项目做好，这个项目没有你不行！」
张德厚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群众积极性很高，县里也在研究你之前提的扩大试点的办法。
请你不要着急，多给县里一点时间。」
额.....嗯？不对！
这话把在场的人都听愣了。
怎麽感觉张德厚好像个怕媳妇离家出走的一家之主啊？
这是在求李长桂别走？还是....
李长桂信誓旦旦的保证：「县长放心，我们镇里会把现有的工作做好。绝对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好好！」
张德厚满意地点点头：「放心，这次嘉奖会记录在档案中，当然，这是你应得的。後面还会帮你往上申请的。
你这次做得不错，县里会继续支持你的工作。」
李长桂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
「谢谢县长。」
散会之後，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干部边走边聊：「听见没？县长这是敲打人呢。」
「敲打谁？」
「你说谁？最近往隔壁沐兰县跑得最勤的那几个呗。」
「我可听说沐兰那边给李长桂开了条件，让他去当农业局长。」
「真的假的？不至於吧————」
消息传开後，县里不少人都知道了李长桂这次不仅拿到了县里的表彰，还得到了省里的通报表扬。
这份成绩放在一个乡镇干部身上，分量可不轻。
对於这些风言风语，李长桂就好像没听到似的。每天依旧风雨无阻地往大棚基地跑。
几天後，县长办公室。
张德厚坐在办公桌後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张景辰和李长桂坐在对面，吴秘书在旁边做记录。
「景辰同志，经过县里开会商讨後决定，这块地县里可以批给你，条件就一条..
你明年必须得把厂子建起来，别圈了地在那儿晒太阳。」
「县长放心，我圈地干啥？我又不是「地主」。」张景辰开玩笑地说。
「行，那咱们把政策过一遍。」
张德厚翻开文件，「第一，考虑到你现在有家具出口订单，能够为县里增加出口创汇，县里准备把你的企业列入创汇重点扶持企业名单。
这个要看你今年是否能接到外贸订单了。」
张景辰点点头：「明白。」
「第二，後续如果你有资金需求，可以由县里协调农行，按照相关条件研究低息贷款。」
「第三，税收和规费方面，对於符合政策的部分，县里可以给予三年内的税收返还和规费减免。」
「第四，厂区周边的道路、水电问题，县里也会统筹安排。道路尽量修到你厂门口，水电增容由相关部门提前对接。」
按理说这个政策已经非常好了。
可张景辰听完後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只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认真态度：「县长，你能给这些支持，我真是太感谢了。
多了我就不说了，後边看我表现就行了。」
张德厚笑着摆摆手：「好！你把企业做起来，让县里多几个就业岗位才是正事儿。」
张景辰笑了：「这个我肯定尽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前说一下。」
「你说。」
「土地方面，我希望还是先把相关手续办齐。就是先办证再建设。」
张景辰知道现在不比从前，随着他这棵树越来越粗壮，刮在他身上的风也就越来越大o
「施工、消防这些手续都得办，不能因为县里支持就把程序省了。」
「好！」
张景辰笑道：「总不能今天刚把厂子盖起来，明天就因为手续不全停工了。
这太耽误事儿了。」说白了，他就是怕有人找事儿，这是在给对方打预防针呢。
「行，就这麽定了。」
张德厚站起来，伸出手，「景辰同志，我希望你这个厂子建起来之後不光是你自己挣钱，也能带着周围的老百姓一块儿挣钱。」
「县长放心。」
随後，三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问题。
张景辰把第一期建设规模、预计用工都简单说了一遍。
签完协议出来，张景辰站在县政府门口，皱着眉头又看了两遍手里的那份文件。
李长桂在旁边瞅着他：「看你这出....咋还有点儿不高兴呢？地不都到手了麽？
咋了，嫌太便宜了？」
张景辰自嘲：「便宜是便宜，就是有点烧心。」他知道这下要受人掣肘了，外汇是必须得交出去了。
「你不要给我，我要有这麽大块地得乐死。」
张景辰笑了，把文件收好：「这话说的.....李哥你都得到公开表彰了，也没见你高兴啊。」
「咱俩大哥不说二哥。」
「行。」
下午，张景辰回到家把协议往客厅桌上一摊，对着那份文件开始算帐。
地是有了，四十亩。
建个这麽大的厂房得多少钱呢？
砖、水泥、钢筋、人工————
要是先建一期的话，仓库加加工车间，怎麽也得小十万....吧？
设备呢？
木材加工设备、家具生产线————又是一笔。
还有....
於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你搁这念叨啥呢？」
「念叨又得花钱了呗。」
「啧啧，我看你是天不花钱就浑身刺挠。」
「你咋知道？」
二人正说着，沈立拄着拐从西厢房过来了：「张哥，你回来了？」
「嗯嗯。」
张景辰看到他後，灵光一闪：「对了沈立，你这两天要是闲着没事儿，帮我画个总平面图呗？
沈立一愣，「可以啊张哥.....你的土地申请批覆下来了？」
「下来了，你看。」
沈立坐下後，把拐放到一旁，接过文件仔细观摩起来：「可真是件好事啊。」
「你看看有困难麽？」
「简单的规划图、平面图我学过一点儿。」
沈立没有打包票：「你把要求跟我说说，我先画个草图，後面你再找个专业人出正式图。」
「那感情好。」
张景辰把地的情况跟沈立说了一遍，又提了自己的想法。主要是厂区的规划，怎麽让动线变得更加合理。
「咱俩先简单过过，明天我让我爸工程队里的工程师过来一起研究。」
张景辰说：「这事儿也不是很急，反正现在也动不了工。」
设计图纸这个东西必须委托有资质的设计单位，县城一般是县设计室，大一点的项目找地区设计院。
但凡涉及工程，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就太多了。
什麽材料采购、预算员、测量放线员、报建、外联手续员、技术负责人，等等等。
这里面任何一个点不注意到，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好在张景辰他爹专业对口，後面有专业的施工队伍托底。
不然他这会儿就麻爪了。
傍晚，於艳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姐！我这次买的冻梨嘎嘎好吃！
还有对联和福字也不错————」
於兰接过东西：「你买这麽多干啥？这也太早了。」
「不早不早。」
於艳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又拎出一个袋子，「沈立，我给你买了个暖水袋。
你灌上热水搁脚底下。」
沈立接过暖水袋，心里一暖：「谢谢。」
「客气啥。」
於艳转身又往外走，「我去把冻梨泡上，然後去做饭。今晚我给大家炸一个刀鱼。」
沈立痴痴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收回目光，他就没见过「气血」这麽足的女生。
这阵子在张景辰家住下来，他发现於艳就是一个「正能量」女孩的典范。
每天早早起来生火做饭，这是勤劳。而且饭菜还做得这麽好吃，这就是能力！
她还会经常帮助张景辰梳理运输部的帐本、去合作社送报表、学习会计知识，这是敏而好学。
遇到邻里熟人打听消息，於艳不随意泄露内情，说话进退有度。做事干练，待人也有分寸。
她长得好看不说，出手大方又不奢侈，简直就是勤俭持家的小能手。
随着渐渐相处下来，沈立感觉自己每天都在面对一个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他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