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北国运输部，大院。
一大早，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孙久波站上台阶，底下四十来号司机分成两排，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随风飘远。
「人都到齐了没？」孙久波扫了一圈。
「都到齐了！」二驴在头一排喊了一嗓子。
「四个组各自报数。」
「一组六台车，十二名司机全员到岗！」王富贵往前迈了一步。
「二组五台车，全员到了！」
「三组....
孙久波点点头，「快过年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都长草了。
加上前几天刚发完工资，你们肯定惦记着置办年货、走亲戚、喝大酒。」
他声音拔高，「但是！！
最後这一个多月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搞什麽迟到早退、路上磨洋工、糊弄事儿的，别怪我不客气了嗷！」
底下鸦雀无声。
二驴偷偷咽了口唾沫，平日里他跟孙久波插科打诨惯了，但这种正式场合他是不敢跟对方胡咧咧的。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大伙儿都知道他平时面上跟大家嘻嘻哈哈的，可真到了正经事儿上绝对是铁面无私，谁都不惯着。
上个月，老周仗着自己的资格老，偷偷饮酒驾驶导致车辆受损，被孙久波当着全队的面撸了当月的安全奖，记大过一次，现在还留职察看呢。
孙久波缓和了一些语气：「但是话说回来，今年大伙儿干得都不错，最後这阵子要是能平安度过，年底奖金翻倍！」
「嗷！」
「给力。」
原本安安静静的队伍，顿时炸开了锅。
「孙经理敞亮！」
「放心吧经理，保证完成任务！」
「孙哥，那今晚上我能不能提前收车啊？我老丈人家杀猪...
77
「滚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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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底下这帮人兴奋的样子，孙久波也笑了。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都给我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出了问题奖金再多也没用！」
「明白！」
「出发！」
随着孙久波一声令下，司机们迅速奔向各自负责的车辆。发动机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一辆接着一辆的卡车驶出大院，排成长龙，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
孙久波站在门口，看着最後一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如今他早就脱产了，车这东西他只看看，不碰的。
运输部的规模早就不是当初那几台车、十来个人的小摊子了。
从最开始的几辆车，发展到如今二十辆卡车，司机和相关工作人员加起来已经达到四
十多人，算得上是一支颇具规模的运输队伍了。
为了方便管理，孙久波按照张景辰的意思，把车队分成了四个小组。
每两组之间互相打配合，他负责所有车辆的调度、货物运输和日常检查。
除了每个队伍的固定队长，剩下的司机每个月还会轮换一次小组成员。
这麽做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家互相熟悉，也能把每个人培养得更加全面。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几个人长期抱团，出现互相包庇、糊弄差事的情况。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现在这四十多号司机，谁负责哪条线路，谁跟谁关系好，孙久波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现在的每天日常就是早上开会，安排任务。
白天盯着排班、订单和车辆调度。
晚上核对帐目，统计油料消耗，再根据每个人的工作情况进行奖惩。
这些事情听着琐碎，可真要做起来是一点儿都不轻松。
好在孙久波这段时间也算是磨出来了。
现在车队里有专门的人负责维修和日常检查，几个小组长也都能独当一面了，他只需要把握住整体情况就行。
孙久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跟小五交代两句，打算去服装店去看看尹珍。
小兰精品服饰店。
新招的小姑娘正站着给一个女顾客介绍衣服，抬头看见他，笑着喊了声「孙哥好」。
尹珍一听声音立马抬起头，惊喜道：「哥，你咋来了，今天部里不忙啊？」
「那边儿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孙久波把柜台上的东西往边儿上挪了挪，「今儿店里人多不？」
「还行，老样子。」
「小波中午想吃啥，孙哥给你买。」他冲着一旁的张椿波喊道。
「我吃啥都行。」张椿波回了一句。
这时一个老顾客推门进来，进门就嚷嚷：「小珍啊，上次那个棉马甲还有没有了？
我闺女穿着说好，让我再给买一件。」
尹珍赶紧迎上去：「那个还有，就是颜色剩俩了，你看看要哪个？」
孙久波顺势搭把手，帮着叠好卖出去的衣裳，给顾客打包。
等忙完这一阵店里才清静了些。
孙久波靠在柜台边上，跟尹珍合计：「後天咱俩回我爸妈那儿吃饭，带点啥呢？」
尹珍一边儿算帐，一边儿说：「东西我都买好了，菸酒，还有过年用的炮仗是在隔壁拿的。
剩下就给钱吧，让他们自己去买。」
「也行。」
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说着说着，孙久波忽然发现尹珍没接话，扭头一看。尹珍一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眉头皱着。
「咋了媳妇，你别吓我啊。」孙久波立马站直了。
「没啥事儿————就是肚子有点不得劲儿，可能早上有点儿凉着了。」尹珍嘴上说着没啥，脸色却没见好。
孙久波二话没说，把外套往她身上套：「不行不行，不能大意，走！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吧？多大点儿事儿————」
「我说去就去。」孙久波不容分说，扭头冲张椿波交代两句，拉着尹珍就出了门。
到县医院妇科门口排了会儿队。
等尹珍进去检查後，孙久波就在外头转磨磨。
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扒着门缝往里瞅，惹得路过的护士直瞅他。
等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尹珍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
孙久波看着她的表情，焦急问：「媳妇，大夫咋说的？」
尹珍把化验单往他手里一递，抿着嘴没吭声。
孙久波低头一看：「早孕，大概是六周左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得有小半分钟，抬头看尹珍，又低头看单子，又抬头。
「我靠，你有了？」
「嗯，巧了不是。」
「真的....有了？」
尹珍终於憋不住笑了：「你自己不会看啊？」
「牛逼啊媳妇，你怀了个人！！」孙久波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把攥住尹珍的手。」
」
尹珍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脸红着拉他往外走。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二人站在医院门口，她气冲冲地说。
孙久波毫不在意，只顾咧嘴傻笑：「那个————大夫说注意啥没？你饿不饿？要不咱先回家睡觉？」
尹珍被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逗得不行：「大哥，你冷静点儿行不行？
这才六周，又不是马上要生了。」
「那也得注意，必须严防死守！」
孙久波斩钉截铁地说，「大夫说啥了你再跟我说一遍，我记下来，别回头忘了。」
他这会儿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只感觉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尹珍哭笑不得。
她忽然想起什麽，「对了，你说咱这孩子要是生下来，跟二哥家二胎差不多大吧？」
孙久波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差不了几个月！」
「那要不————」
尹珍眼珠一转，「回头跟二哥嫂子说说，咱两家结个娃娃亲呗？」
孙久波嘴角快咧到耳朵根：「这个主意没毛病嗷！我一会儿就跟二哥说去，他肯定同意。」
「你急啥，孩子还没生呢。」
「先定下来，省得以後让人抢了先！」
孙久波一本正经地说，「没见二哥家的平安连媳妇都找好了麽？咱们要是下手晚了，这事儿可不好说了。」
「也是。」
到了店里，张椿波看见两口子回来，抬头问：「嫂子，检查咋样了？」
孙久波清了清嗓子，一脸得意：「那个小波啊————你要当姨了。」
张椿波慢了一拍，然後才反应过来：「珍姐有了？！」
「你小点儿声！」尹珍赶紧摆手。
「我天！我天！这可是大喜事啊！」张椿波赶紧从柜台後面绕出来，拉着尹珍的手看了看。
随即，她好像想起什麽：「呀，怎麽珍姐你和二嫂都怀孕了，那.....下一个不会轮到我吧？」
「啊？？你还没结婚呢......难道？？」
「哈哈哈，我瞎说的。」张椿波讪讪一笑：「珍姐，你可得注意好身体啊，别累着了」
o
「跟我想一块去了。」
孙久波在旁边说：「小波，今天下午你带着小周盯着店里面吧，我带你珍姐回去歇着了。」
「没问题啊！包我身上了！」张椿波胸脯拍得震天响。
「好！」
二人出门口後，孙久波便带着尹珍回到了二人的小家。
一进屋，他就让尹珍上炕休息，虽然尹珍强力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他把屋子烧暖後，准备去张景辰家里一趟。
运输部最近的帐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汇报一下。顺便也把尹珍怀孕的喜事告诉张景辰。
两家关系这麽好，这事儿肯定得让他知道。
孙久波刚走到张景辰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喧闹。
「这个位置不能这麽安排，原料进厂以後，最好先经过初步加工，再往里面走。」
「对，仓库和加工车间之间得留出通道，不能影响运输。」
「还有排水，冬天冻得硬，等开春施工之前必须把这些问题考虑清楚。」
孙久波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好几个人。
张景辰正和张华成、张景明以及队里的工程师围着桌子看图纸。
桌上铺着几张大纸，上面画着厂区的初步布局，旁边还放着几本资料和测量数据。
张华成手里拿着铅笔，正跟工程师讨论着什麽。
「二哥！」
张景辰抬头：「哟，久波来了！等会儿啊，我把这块儿研究完的。」
孙久波在旁边等了几分钟，张华成他们总算把这块区域定下来了。
张景辰领着孙久波进了里屋：「冬天厂区没法动工，先把前期的东西准备好。」
孙久波听得一知半解，把帐册递了过去：「二哥，这是运输部最近的帐目。」
孙久波把最近运输部的订单、人员安排说了说。
张景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商会的订单就按照你排的这麽来就行，不要盲目增加车辆和人手。」
孙久波点头：「我知道，现在部里每个月只加两三台新车，等订单饱和後才会考虑继续增加车辆。」
「不错啊，现在越来越有章法了。」
「嘿嘿，这不都是你教的嘛。」
「少给我戴高帽子。」
「行，你办事我放心。」张景辰说：「还好有你啊....」
「还有个事儿。」
孙久波清了清嗓子，一脸笑意，「我今天带着尹珍去医院查了，她怀孕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恭喜啊，多久了？」
「刚六周。」
「那可得注意着点。」张景辰想了想，「回头让你嫂子跟她传授传授经验，这头三个月是最要小心的。」
「我也是这麽想的。」
孙久波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二哥，还有个事儿，尹珍路上跟我说的...
她说要是以後咱两家的孩子要是一男一女的话，能不能定个娃娃亲？」
张景辰一愣：「你这也太着急了吧？！」
「先定下来嘛！」孙久波一脸认真，「省得以後你赖帐。」
「嗯？我是那种人麽？」
「是！」
「我去你大爷的....
两人正闹着，於兰挺着肚子推门进来了，後面跟着李长桂。
「李哥来了。」张景辰站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先聊。」
李长桂冲张景辰摆摆手，然後往西厢房那边儿努了努嘴，「沈立在里面吧？我看看他去。」
「行，我一会儿过去。」张景辰起身往外走。
「嫂子，尹珍也有了！」
於兰瞪大眼睛：「真的？」
「刚查出来的！」孙久波把两家噶娃娃亲的事儿也说了一遍。
「我的好妹妹哟。」於兰乐得直拍手，转头冲张景辰说，「这事儿我同意了！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慢点儿。」张景辰赶紧追了出去。
沈立的房间里。
於艳怀里抱着大黄，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和沈立一起看书。
见李长桂进来，她赶紧站起身：「李哥来了。」
「哎，艳子又来找沈技术请教问题啦。」李长桂会心一笑。
「额...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倒水。」於艳放下大黄，转身出了门。
「沈技术员，最近恢复得咋样了？」
沈立笑着说道：「好多了，腿已经能慢慢活动了，再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什麽大问题了。」
「那就好。」
李长桂在旁边坐下：「最近镇里事情不少，我只能抽空过来看看你了。」
於艳端着茶壶，给二人倒了茶。
李长桂接过茶杯，简单说起了最近的情况：「这段时间省城来了个考察团，县里让我负责接待。
主要就是想了解咱们民兴镇大棚项目的具体做法，尤其是冬季管理和收益情况。」
沈立点头：「他们具体关心哪些方面？」
「除了技术方面的，还有冬季用工怎麽安排，以及人群的反馈。」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但有些技术细节我自己也拿不太准。」李长桂看着沈立，「对了，他们想请你过去交流一下。
你愿不愿意去？」
「我....」沈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於艳。
她也看了沈立一眼，但没说什麽，转身便走了出去。
沈立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两个人之前的约定。
他沉默了一下，随後果断摇头说道：「还是不去了，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腿养好，其他都是次要的。」
李长桂也没勉强：「行，我回去跟他们说。」
他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个事儿，县里过完年要搞一个全县技术培训班，想让你去讲两节课。
到时候县里会给你发正式聘书，这个以後评职称是能用上的。
当然，这些安排肯定要等你康复之後再说。」
沈立眼睛亮了：「评职称能用上？」
「必须能啊，我当初就是占了这个便宜。」
「那这个我去！」
沈立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只要腿好了，保证去。」之前那些考察团的事儿，他可以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可正式聘书不一样。
这关系到他以後的发展，尤其是评职称，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行，那这事儿就这麽定了。」
李长桂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养着，大棚的事儿不用操心，有我在呢。」
「好。」
二人又聊了几句，李长桂起身匆匆离开。
临近年尾，似乎每个人都很忙。
傍晚。
张华成他们忙活到天黑总算把图纸敲定了大框架，张景明把图纸卷起来捆好，说明天就带回队里细化。
张景辰极力挽留大家吃饭，但所有人都纷纷拒绝了。
张华成临走前又嘱咐了张景辰一句：「这两天你记得带人先过去看看场地。」
张景辰连声应下。
送走父亲一行人後，张景辰坐回沙发还没半个小时，院门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