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门口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板,这个咋卖啊?」
张椿霞放下笔,走过去把货拿了起来,「这个便宜,三块五一挂。
要是多拿几挂我还能给你算便宜点儿。」
男人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头道:「三块五?我刚才问外面的摊子,人家才卖三块钱。」
张椿霞也没急,耐心解释:「那你可以去外面买嘛,一样的。
不过咱们这东西不一样,都是红星厂的好货,质量没的说。
价格是一方面,可也得看东西的质量不是?」
男人看她态度挺好,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你给我便宜点儿呗。」
「你要几挂?」
「先拿五挂吧。」
「行,那我给你算十七吧,再让我可真没啥赚头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张椿霞找好零钱,又把东西用纸包起来递过去:「慢走啊,下回再来。」
「行。」
送走顾客,她刚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门外又进来一个熟人。是她以前的邻居兼发小,刘彩凤。
「椿霞,忙着呢?」
刘彩凤进门先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在货架上的烟花上停了一下,「你这买卖行啊,比上个买卖强。」
「嗐,凑合着干呗。」张椿霞给她搬了个凳子。
刘彩凤寒暄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椿霞,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张个嘴。
我家里最近有点儿急用,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二百块钱?下个月开了工资就还你。」
张椿霞以前开海味店的时候,刘彩凤来帮过忙,後来嫌工资低不干了。
後来家里出事儿她也找对方借过钱,这刘彩凤一顿哭穷说没钱。
「彩凤,不是我不帮你。」
张椿霞语气倒是没什麽怨气,「我这店刚开起来,钱全压在货上了,现在手里是真没现钱。
而且我的事儿你也知道,现在外面欠的钱还没还利索呢。」
刘彩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二百,你这麽大个店————」
张椿霞摇摇头,也没多解释:「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刘彩凤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哎呀,咱们认识这麽多年了,借点钱还这麽费劲啊?
我看这朋友真是没法处了。」
「你要是这麽想我也没办法。」
刘彩凤又磨了几句,见她嘴紧,脸色渐渐淡了,说了句「那行吧,我再想想别的辙」,转身走了。
张椿霞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以前自己开海货店那会儿,谁来借钱她都抹不开面子。
有一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借一百,她手里就剩二百了,愣是咬牙借了。
结果就是,那亲戚再也没露过面......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是真傻逼。
她甚至有些明白二哥当初为什麽不肯直接把钱借给自己了。
不是不疼她,也不是看着她倒霉。
而是二哥早就看出来了,她那时候根本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要什麽。就算把钱拿给她,她也只会继续把希望寄托在樊力那个无底洞身上。
真要是那样,恐怕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麽光景呢。
张椿霞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张椿霞抬头一看,张椿波正掀开门帘往里走。
「你咋来了?店里忙完了?」
「刚收拾完。」张椿波把围巾摘下来,「我寻思过来看看你。店里最近咋样?」
「挺不错的,我现在就是觉得有点儿忙不过来了。」
「大哥不是来帮你了吗?」
张椿霞说:「大哥就是偶尔来,他还得照顾孩子呢,晚上人少我就让他先走了。」
「也是,年底都忙。」张椿波说:「今天珍姐提前回家了,搞得我还有点不适应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椿波忽然看了眼墙上的钟。
「对了,我一会儿还得去二哥家一趟。」
「去二哥家干啥?」
「店里的事儿呗,有些情况得跟二哥说一下,顺便去看看珍姐。」
张椿霞想了想,把柜台上的帐本合起来:「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正好她也有点儿事要去找二哥一趟。
「行啊。」
张椿霞把店里的货简单整理了一下,又把门口的招牌收进来,最後检查了一遍门窗。
她拿起钥匙,把店门锁好:「走吧。」
张椿波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沿着街边往张景辰家走。
天也是越来越短了,四点半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
「大姐,你最近变了好多。」张椿波忽然说。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说话不像之前那麽刺人了。」
张椿霞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这丫头,合着以前我在你眼里就那麽不好啊?」
「也不是不好,就是有时候说话挺冲的。」
「那我现在改了还不行啊?」
「行,当然行!」张椿波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边走边聊,张椿波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说起家里这半年的事儿:「大姐,你说咱家是不是转运了?」
「咋说?」
「虽然你和大哥都离了婚,但是你们的气色比之前更好了。」
张椿波说:「三哥和爸的工程队越干越大,老四也考上了大学。
二哥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妥妥的是咱家的顶梁柱啊。」
她越说越兴奋:「咱们就是幸福的一家啊!这日子过得太有奔头了。」
这话让张椿霞沉默了一会儿。
张景辰好像总是这样。不一定把钱直接塞到谁手里,却会想办法给每个人找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小妹你说得对,二哥就是咱家的顶梁柱。」
「是吧,难得你跟我想一块了。」
「死丫头片子,跟我还装上了。」张椿霞佯怒地拍了她一下,两人笑作一团。
到张景辰家的时候,院门半掩着。
二人推门进去,隔着玻璃就看到於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张平安喂米糊。
张景辰手里端着报纸,眼神却在电视上。
「二哥,我来啦~」张椿波把冰凉的小手直接插到了张景辰的後脖颈里。
「嘶!!外头这麽冷啊?」张景辰也没躲。
「二哥、二嫂。」
张椿霞进屋跟着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到桌上,「二哥,这是一千块钱。
这几周挣了一些钱,我留下一部分周转,就先还你一千吧。
剩下那部分我争取过几个月一起还你。」
於兰看了一眼张景辰,没急着收钱,而是问:「你那个店最近咋样?」
「特别好,年底了,生意有些忙不过来。」
於兰说:「那就行,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不行就雇人吧,别省那俩钱再耽误买卖。」
「我知道,就是没有那麽合适的人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火热。
张景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这个妹妹终干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把心思放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上了。
有长进!
「行,媳妇把钱收下吧。」
「好。」於兰把钱拿起来,放到一旁。
「我跟你说,你做买卖得灵活一点儿,多让些利,年底就是走销量的时候。别小家子气。」
「我不是吹,就去年我在外面卖货的时候,一个月赚三五千就跟玩似的。」
「你得先这样......然後这样..
」
张景辰刚开始还一脸认真地分享自己的卖货经验,後面就变成纯吹牛了。
但是他的各种促销手段,还是把屋里的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张椿霞听得是连连点头:「好的二哥,我回去就买些网兜和赠品,明天就上组合款。」
「这就对了,听我的准没错!」张景辰意犹未尽地喝了口水。
聊完张椿霞的事情,他才把目光转向张椿波:「对了小妹,今天店里下午怎麽样。」
张椿波赶紧和他汇报工作。
「不错,你也在店里干了好几个月了,这些流程你都没问题。」
张景辰话锋一转:「店里的事儿以後就交给你负责吧。」
「好的,没问题.....
张椿波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麽叫以後都交给我负责了啊?」
於兰笑着解释:「尹珍那边需要休息一阵了,等她身体方便些,让她过去帮你一段时间,顺便带带你。」
「二嫂————我、我这心里没底啊。」
张景辰问:「你想要什麽底?」
「额..
」
「店里那麽多事儿,我怕自己干不好。再说万一亏了呢?」
张景辰一脸不屑:「不是瞧不起你,就算敞开了让你亏,你能亏几个钱?」
」
於兰白了他一眼,安抚道:「都是自家生意,又不是让你出去跟人打擂台。
干得不好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王丽蓉这时候也走了出来,笑着说:「你平时在店里干得不是挺不错的麽。
现在就是让你往前再走一步,没啥好怕的。奶奶支持你!」
张景辰抛出杀手鐧:「店里赚的钱给你两成。」
张椿波眼睛一下亮了:「两成?」
「是的。」
「二哥你早说啊,早说我早就干了。」张椿波这回是真的激动了,抓着张景辰的头发揉了起来。
她可太知道店里一天能赚多少钱了,这要是给她两成.....那不就起飞了啊?
张椿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似乎有些似曾相识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起一句东北老话:「一个驴有一个驴的拴法。」
张椿霞眼睛逐渐瞪大,她悟了!
是了!
张景辰对待家里每个人,采用的都是不同的方式方法。
比如老四,张景辰主打的就是全力支持,不打压,让他充分的发挥自己的才能。
对於大哥,张景辰的表现则是给足尊重,不强势插手,不替大哥的生活做主。既保留了大哥的面子,也让大哥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眼下小妹这头倔驴也被二哥悄然拿捏。
至於她自己,更是不用说了.....
张椿霞忽然发现有时候你去争你去抢,到头来往往都是一场空。
反而像二哥这样不动声色达成自己目的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二哥。」
张椿霞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回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了。」
「急啥?」
张景辰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小艳饭都做好了,吃了再走。」
张椿霞愣住了,这是二哥第一次主动留自己吃饭,她有些难以置信:「我、我就不吃了吧,我回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怎麽,现在日子过起来了,连二哥家的饭都不愿意吃了?」
「不是,我————」
於兰站起来拉她:「行了行了,坐下吧。小艳炖了排骨,你不是爱吃排骨炖豆角吗?」
「听你二哥的。」
王丽蓉指了指自己的後背:「小霞过来给奶奶揉揉肩膀。」
张椿霞嘴唇哆嗦着:「奶奶....好。」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奶奶这麽和她说话是什麽时候了。
於兰起身说:「景辰你去叫沈技术吃饭,我去把孩子送回屋里。」
「好的。」
「那我去帮艳姐捡碗。」张椿波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去。
这顿饭吃得不沉重。
一家人坐在桌边,聊的都是些家常。
张景辰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意,又说起了店里接下来该怎麽安排。
张椿霞也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反倒主动问起了於兰和奶奶的身体。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吃出了几分小时候的味道。
吃完以後,二人帮着於艳收拾了一下桌子,又跟家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告辞。
张景辰也没多留,只是叮嘱她俩路上慢点儿。
张椿霞走在胡同里,风还是冷的,可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松快。
到家之後,二人在门口分开。
张椿霞走到院门口,看见隔壁大哥家的屋子亮着灯。她想起进货的事儿,转身朝张景军家走去。
「咚咚咚。」
门开。
张景军露出一个脑袋,左右查看:「椿霞?这麽晚了有啥事?」
张椿霞推开屋门,「我来看看我侄女不行啊?」
「哎,有啥事明天说吧。」
「我有事儿跟你商量。」张椿霞迈步就往屋里走。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见李梅坐在炕沿上正在给张小雨讲故事。
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整齐,就连孩子的小衣服也叠好了,放在炕边。
这一看就不是他大哥乾的。
张小雨看见她,高兴地喊:「大姑!小姨给我讲故事呢!你快来一起听啊。」
李梅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局促:「椿霞,我、我就是路过————」
张椿霞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李梅没想到她会这麽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张景军也有些不自在。
他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解释道:「我白天不是在你店里帮忙麽,妈又出门了..
赶上李梅今天正好有空,过来帮我看一会儿孩子。」
张椿霞突然说了一句让二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觉得你俩在一起挺好的。」
张景军以为自己听错了:「椿霞,你说啥?」
「我说我觉得你俩在一起挺好的。」张椿霞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李梅的脸腾地红了:「椿霞,我跟你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梅姐,你不用解释。」
张椿霞打断她,「我大哥啥样人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不嫌弃他,愿意跟他一块儿过日子,这事儿我是支持的。」
张景军没想到妹妹会这麽直接。
张椿霞继续说:「我以前确实不太赞成你们的事儿,可现在想想,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人说得再多也没用。
以前是我不懂事儿了,我给你们道个歉。」
张景军和李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关於两人之前的恋情,张椿霞和母亲的想法差不多,甚至有时候比母亲还要反对得厉害。
如今突然转了态度,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大哥,你咋不说话?」张椿霞看向张景军:「你要是心里有人家,就大大方方跟人家说清楚。
你要是不想跟人家处,就趁早把话说明白,别耽误人家。
这麽不明不白地拖着,你觉得合适啊?」
张景军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不想————我是怕委屈了李梅。
我有孩子,还离过婚......再加上爸妈态度,我怕李梅跟了我会吃亏。」
「吃亏不吃亏的,你让李梅姐自己说呗。」张椿霞把话头推给李梅。
李梅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景军,我要是怕吃亏,我就不来了。」
张景军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见气氛已经到位,张椿霞站起来拍拍手:「行了,你俩慢慢说吧。我先回了。」
「哦对了,用不用我把小雨也带过去?」
」
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