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霍临川到最后也没有见周进。
周进的心情从最初的震惊与急迫中平复下来后,他在这个约莫五十平米的屋子顶部看到了一个监控,便知道霍临川已经听到了他和楚雅雅的所有对话。
楚雅雅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时怕得大喊大叫,可周进来了就不一样了,她心底里渐渐升起了一些旖旎的想法,甚至觉得霍临川还是疼她的,要不怎么会把她和周进一起关在这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发生点儿什么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屋子应该是给佣人住的,布置得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椅子,当天晚上,楚雅雅将衣服脱得只剩下最里层,躺到床上,用一种刻意放软的声音开口道:“周进哥,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也消消气吧。”她的眼神飘向他,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娇怯。
周进目不斜视地看着白花花的墙壁,平静地说:“楚雅雅,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做这些事了。”
楚雅雅脸色一僵,她朝周进的方向走了两步。
周进侧过头来,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楚雅雅的身体顿住,怎么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周进和楚雅雅就这样被关了起来。
屋子里有卫生间,每天一日三餐都有人准时准点送过来,两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但没人有机会走出去半步。
周进本想借着送饭的机会打听楚知渔的情况,可霍临川的人嘴实在是太严了,东西放下就走,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周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也越来越沉,直至低谷。
在这几天里,楚雅雅多次试图靠近周进,但周进始终保持着泾渭分明的姿态,他让楚雅雅睡床上,自己则合衣睡在地上,楚雅雅半夜起来,想躺在他旁边,被他发现,他便站在窗前,一站就是一夜。
两个人待在屋子里,总要找话说,楚雅雅憋不住,可周进又总是不理她,她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不少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她是怎么从楚知渔那里要走的海棠、又是怎么逼着楚知渔画出了海棠2.0。
为什么霍临川会在楚知渔计划去做流产的前几天突然回国。
为什么楚知渔会突然改变想法,决定离开霍临川。
周进的所有疑惑、不解和疑虑,都从楚雅雅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他从最初的愤怒,到最后,只剩下了浓浓悔意。
他的心中自责万分,如果不是他太过轻信了楚雅雅,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楚知渔冒险给他打电话询问真相时,是他给了楚知渔错误的引导和信息,如果楚知渔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难逃辞咎。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周进心里已经只剩下浓浓的绝望了。
楚雅雅又发了一次疯,她在房间里大喊大叫,把送来的饭都砸了,霍临川做得很绝,当天晚上都没派人再来送饭,两人饿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楚雅雅又恢复了平静。
她害怕地问:“周进哥,我们会在这里被关一辈子吗?”
“周进哥,我好害怕。”
周进歪了歪头,嗤笑一声:“你也会害怕?”
楚雅雅抱紧双膝,低声啜泣,经过这些天,她已经知道哭不管用了,可她还是忍不住。
她第一次对做过的事情产生了悔意,但不是因为觉得做错了,而是因为开始害怕了。
第七天的时候,那扇合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大片的阳光倾洒进来,仿佛要将一室的霉菌都去除,房间里的灰尘飘洒在空气里,闪烁着金色的细碎光芒。
许久未见阳光,周进抬手遮在眼前,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
雅雅已经冲到了门口。
“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门口站着两个人,脸上面无表情,毕恭毕敬地开口道:“先生请二位进屋里去。”
周进拳头微微握紧,问道:“是楚知渔有消息了吗?”
那人说:“先生只吩咐将周少爷和楚小姐带过去。”
短短百余米的距离,周进却觉得度日如年,他不得不去思考最后的结果,以及这七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令人惊诧的是,推开大厅的门,里面竟然坐满了人。周楚两家父母都在,除此之外,还有霍临川,和另外一位庄严肃穆的老人。
楚母坐在沙发一侧,神色憔悴,眼底布着深深的疲色,看得出来这几天里没睡什么好觉。楚雅雅一踏进门,楚母的眼眶便猝然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仿佛要确认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才能放心。
“妈妈!”楚雅雅愣了一瞬,随即所有的委屈和惊惧都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只见她猛地冲向楚母,扑进她怀里,低头埋进楚母肩颈间,哭声哽在喉咙里,颤抖着发不出来,身子却一抖一抖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细枝。
楚母双臂死死将她箍住,泪水无声地落下来,两个人就这么抱成一团,谁也没有说话。
周母坐在楚母旁边,神情同样好不到哪儿去,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让泪落下来,双手叠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楚父和周父并排坐在稍远处,两人都没有开口,神情各自藏着复杂,却同样端正地坐着,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谁也不敢先乱了分寸。
周进的目光从母女二人身上收回,落向正对门的位置。
霍临川坐在那里。他额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处留着一道愈合中的痕迹,脸色却依旧不算好看,眉宇间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色,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气场依然冷峻,却比周进上次见到他时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周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什么,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坠。
凭霍临川的手段,竟然还没找到楚知渔,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周进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呼吸也跟着浅了几分。
“我孙子忙,请人来家里做客,就忘了送客人回去,还望周先生海涵。”一道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敢不敢,麻烦霍老太太这么远跑这一趟。”周父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周进目光转过去,看到最中间的地方,一张轮椅停在显眼处。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年纪约莫八十上下,两鬓银白,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位竟然是霍老太太。
“既然如此,就带着人回去吧。”霍老太太说。
周父周母应了声好,连忙带着周进离开。
周进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目光死死地盯着霍临川,霍临川一言不发,只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阴鸷与疲惫,让周进暗自惊心。
周家离开后,霍老太太目光斜觑,看了一眼楚母,
“以后这种小事,往临川那儿递个消息就是,你们是姐弟,自应相互扶持。”
楚母战战兢兢地垂下头:“是,祖母。”
“你也走吧,我年纪大了,经不得闹腾。”霍老太太闭上了眼。
楚母带着楚雅雅起身,和楚父一同离开了房间。
路过霍临川时,霍临川骤然抬眼,目光冰冷如冬日的雪。
楚母不自觉地打了个颤,牵着雅雅快速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母看到了陈医生,此时的陈医生正提着医药箱站在门口,同门口的人说话。
“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先生。”
“陈医生,您就别白费劲了,先生说了不想治,他也不会见你的。”
霍临川的头上的伤,第一天就挣开了两次,后来又因为休息不还、外加多次震怒,伤口感染,发了两天的烧。
可即使在发烧途中,他也非常不配合治疗,只要在清醒时,他便会将输液的针拔掉,后来干脆不放陈医生进屋子。
陈医生跟了霍家多年,十分担心霍临川的状况,可却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隐约知道这位霍家家主十分看重那位楚小姐,可没想到,那位楚小姐竟然重要到了这个地步。
陈医生沉着脸站在门外,隐约从门缝里,看到霍临川起身关门。
他心下一沉,破釜沉舟似的高声道:
“霍先生,您还记得七天前给楚小姐抽的血吗?”
霍临川脚步一顿,将门推开半边,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