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巨兽缓缓转过身。
尖角从头顶竖起，两只翅膀垂在身体两侧。最让凯在意的，是它腹部那张五角形巨口，边缘一开一合，附近的碎石随之滚动，被吸进漆黑的深处。
“贝蒙斯坦。”
伽古拉蹲低身体，目光移向它身旁的巴力西卜。
一只巴力西卜从岩坡上跃下，尾针刺进贝蒙斯坦背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转向小怪兽的头颅停了下来。
片刻后，它抬起头。
那双泛红的眼睛，让凯想起了村庄里被绑住的夫妇。
他握紧欧布圣剑。
“它也被控制了。”
“那些家伙能把怪兽变成自己的武器。”伽古拉看着谷底，“继续找下去，应该能找到下毒的源头。”
凯下意识望向来时的方向。
临走前，那个孩子追到门口，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答不上来，只能再次保证，一定会找到救治父母的办法。
伽古拉已经站了起来。
“把你答应他的事记住。等会儿交手，别又只顾着往前冲。”
凯转回头，正要跟上，谷底的贝蒙斯坦忽然展开翅膀。
大片沙石腾空而起。
那张腹部巨口朝向山脊，强劲的吸力顿时拉住两人的身体。凯脚下一滑，抓住岩石边缘，肩上的布料被扯得猎猎作响。
伽古拉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回岩后。
头顶，一块巨石脱离山壁，翻滚着飞进贝蒙斯坦腹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凯望着那具高过山脊的身体，举起欧布圣剑。
“这么大的家伙……”
“你也能变大。集中精神，别总想着刚才那点身高。”
伽古拉拔出进化信赖者。
银光从他手中绽开，照得四周岩石一片雪亮。凯眼前一晃，那道已经见过的银色身影再次立在谷中，与贝蒙斯坦遥遥相对。
凯望向手里的圣剑，双手将它握紧，高高举起。
光芒裹住了他的身体。
十米高的欧布落在山坡上，贝蒙斯坦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罩住。凯抬起头，仍得仰望那张巨大的怪兽面孔。
他没有后退，握紧双拳，将体内的力量继续向外释放。
脚下的山石迅速缩小。
原本高不可攀的肩膀，逐渐降到与他齐平的位置。凯稳住身体，低头望了一眼，刚才藏身的岩石已经落在脚边。
他真的变大了。
贝蒙斯坦挥来的翅膀也到了眼前。
凯仓促抬臂，被撞得侧退两步，山坡在脚下塌了一截。
身旁，奈克瑟斯已经截住扑来的巴力西卜，一拳将它砸进岩壁。银色巨人转过头，看了凯一眼。
“身高够了，眼睛看着敌人。”
凯重新站稳，迎向贝蒙斯坦。
巨大的翅膀再次挥来，他侧身让过，双手推住怪兽肩部。贝蒙斯坦沉重得出乎意料，双足嵌进谷底，凯使足了力气，也只让它退了几步。
另一侧，几只巴力西卜腾空而起，从不同方向扑向奈克瑟斯。
伽古拉抬起前臂，腕部武装间亮起光芒。
粒子之羽斜掠半空。
最前方的巴力西卜被当空斩落，后面两只刚刚转向，第二道光刃便追了上去。爆炸照亮岩壁，坠下的火光里，奈克瑟斯已经向凯所在的位置迈去。
凯被贝蒙斯坦顶开，顺势拉出距离，双臂交叉在胸前，将光能汇聚起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目标。
双臂组成十字，欧利吉姆光线径直轰向贝蒙斯坦。
光流击中了怪兽腹部。
凯原以为它会被推倒，眼前的贝蒙斯坦却张开巨口，将整道光线吞了进去。涌入腹中的光越来越多，怪兽的脚步始终没有移动。
凯怔了一下，立即收住双臂。
腹部的光芒彻底消失，贝蒙斯坦抬起头，尖锐的鸣叫从喙中传出。
他的光线，居然成了这家伙的食物。
凯将双手放低，正要重新迎上去，贝蒙斯坦已经冲到面前。庞大的身躯撞上胸膛，将他掀向后方的岩坡。
山壁轰然垮塌。
凯刚撑起身体，一只巴力西卜便从烟尘上方扑下，尾针直指他的肩背。
银光从旁边划过。
那只巴力西卜在半空炸开，奈克瑟斯抬臂挡住坠落的岩块，另一只手将凯从碎石间拉了起来。
贝蒙斯坦趁势展开双翼。
凯刚抬头，它已经飞出谷地，庞大的身体掠过山脊，朝着高空迅速远去。
“不能让它继续袭击别人！”
凯向前追了几步，双足离地。
伽古拉扫过谷底，确认再没有活动的巴力西卜，随即腾空而起。两道光一前一后穿过云层，追向那只逃离卢林星的巨兽。
大地从身下远去。
凯穿出最后一层云，迎面而来的风忽然消失。星球弧面在下方展开，辽阔的陆地覆着薄薄的云，村庄早已看不见了。
贝蒙斯坦就在前方。
它穿过几块漂浮的岩石，忽然改变方向，张开腹部的巨口。
凯顺着它飞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沉。
那里有一艘飞船。
飞船尾部的推进光正在闪烁，舰身不断偏转，显然已经失去平衡。随着贝蒙斯坦靠近，它转动得越来越快，被吸力一点点拖向怪兽腹部。
凯立即加速。
奈克瑟斯从他身旁越过，银色身躯直追飞船。
“凯，拦住它！”
贝蒙斯坦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欧布已经撞在它肩上。
凯抱住怪兽的一侧翅膀，用力将它扳向自己。那张巨口偏开少许，飞船终于偏离吸引的方向，却仍在翻滚。
银色巨人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船身。
冲力沿着手臂传来，伽古拉向后退开一段距离，才将飞船停稳。他俯下头，透过驾驶舱看进去。
里面有两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子。
一人倒在操纵台前，另一人伏在座椅旁，都没有动静。
伽古拉抬眼望向凯。
欧布正被贝蒙斯坦的翅膀压住肩膀，双臂仍牢牢抱在怪兽身上。每当贝蒙斯坦试图转向飞船，凯就将它重新拽回来。
他顾不上摆出任何像样的架势。
至少这一次，怪兽得先摆脱他。
伽古拉托住飞船，将它送离两人交战的位置。随后，银色身躯化作光芒，向着驾驶舱收拢。
舱内的警报声扑面而来。
伽古拉落在地板上，伸手扶住舱壁，快步来到操纵台前。
倒在座椅旁的女子还有呼吸。他将人扶回位置，扣好固定带，又探了一下另一人的鼻息，这才伸手抓住操纵杆。
眼前的仪表还在闪烁。
推进系统尚能工作，姿态却彻底乱了。伽古拉压住操纵杆，调整方向，窗外不断旋转的星球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远处，欧布被贝蒙斯坦撞开。
凯稳住身体，看着怪兽重新朝飞船追去，立刻从侧面赶上，一拳打在它头部。贝蒙斯坦偏过脑袋，挥翼抽中他的胸膛，两道身影一起翻向远处。
驾驶舱里，伽古拉收回目光，将推进功率加了上去。
船身猛地一震。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离开操纵台！”
伽古拉侧过头。
刚才伏在座椅旁的女子已经醒了，手中武器正对着他。另一人也扶住座椅站起，看见操纵台前的陌生男人，立即伸手去摸腰间。
伽古拉继续控制着飞船，目光重新落回舷窗。
“你们刚才昏过去了。有人愿意接手，我很乐意让开。”
两名女子都没有立即放下武器。
伽古拉用下巴示意窗外。
贝蒙斯坦扇动翅膀，从欧布身旁挣开，腹部巨口再次朝向飞船。欧布立即伸手扣住它头顶的尖角，硬将怪兽的头扳向另一侧。
整艘飞船随之一晃。
持械的女子扶住舱壁，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战斗。
“是那只怪兽……”
另一名女子已经冲到操纵台旁。
伽古拉让出位置，将操纵杆交到她手里，指向左侧尚在闪烁的仪表。
“尾部推进器反应迟了。转向时留点余地，别再把船送回它嘴边。”
女子飞快检查仪表，又望了一眼窗外。
“外面的巨人是你的同伴？”
“他叫凯。”
伽古拉说完，便走到前方舷窗旁。
凯仍在和贝蒙斯坦纠缠。
刚才那道光线被吞掉以后，他始终没有再摆出发射姿势。每次被怪兽推开，都会重新追上去，挡住通向飞船的方向。
窗外，贝蒙斯坦猛地抬头，挣脱了欧布的双手。
凯被带得向后翻转，胸口的计时器随之闪烁。他伸出手，想抓住近旁的岩石稳住身体，手指还没合拢，岩块便在掌中碎开。
飞船正在远离。
他看见舷窗前的伽古拉，也看见了重新坐回操纵位置的两个人。
都还活着。
凯收回手，双臂向外展开，止住翻转。
贝蒙斯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已经再次追向飞船。凯咬紧牙，迎着它冲上去，双手推住怪兽肩部，将它的飞行方向硬生生撞偏。
透过那两片不断拍击的翅膀，他还能看见远处的卢林星。
那个孩子仍在等他们回去。
凯抱紧怪兽，膝盖猛地顶向它的身体。贝蒙斯坦吃痛，低头啄向他的肩膀，凯偏身避开，脸侧却又挨了一记翼击。
飞船里的警报忽然变了。
伽古拉抬起头。
前方的黑暗里，一颗不规则的小行星正缓缓转来。飞船已经偏离原来的航线，继续向前，恰好会撞上它突出的岩体。
操纵台前的女子立即转舵。
船头艰难地偏开一点，尾部推进光却随之暗了下去。
“转向推力上不来！”
同伴扑到另一侧，接连按下控制键。仪表上的红色标记仍在逼近，舷窗外的岩石迅速扩大，表面的沟壑已经清晰可见。
伽古拉伸手按住椅背，随着船身的倾斜站稳。
他的目光越过小行星，看向远处仍在拦截怪兽的欧布。
换作登上战士之巅以前，他此刻能做的，大概只有抢过操纵杆，拼命寻找一条能让飞船穿过的缝隙。
如今，进化信赖者就在他的手中。
伽古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这道光的眼光，果然很好。
他走向驾驶舱前方。
“继续转向，抓稳你们的操纵杆。”
身后有人叫住他，伽古拉已经抬起双手。
进化信赖者出鞘。
明亮的银光在舱内展开，掠过座椅与操纵台。伽古拉的身影消失在光中，再次看清周围时，飞船已经落在自己身后。
那颗小行星迎面而来。
奈克瑟斯抬起手臂，腕部的光刃随挥臂动作飞出。
粒子之羽切进岩体。
一道明亮的裂痕贯穿表面，紧接着，整块岩石从中央崩开。伽古拉张开光盾，挡下正面飞来的碎块，另一只手护住从身旁经过的飞船。
碎石不断撞在光幕上。
他始终停在那里，直到飞船穿过两片分离的岩体，尾部的推进光再次亮起。
远处，凯已经看见了那道银色身影。
紧绷的双臂终于有了重新发力的余地。他抓住贝蒙斯坦挥来的翅膀，借着怪兽前冲的力道，将它推向侧面，自己随即退开。
奈克瑟斯从飞船旁转过身。
星光沿着银色肩甲缓缓移过，温润的双眼望向凯，轻轻点了一下头。
凯也向他点头。
从卢林星的山谷一路追到这里，他们又站到了一起。
伽古拉抬起双臂，摆开格斗姿势。那股熟悉而充沛的力量仍在身躯里流动，贝蒙斯坦重新张开的巨口，已经无法让他多看一眼。
“凯，盯住它的动作。这回别让它跑了。”
欧布握紧拳头，向另一侧移去。
贝蒙斯坦转动头颅。
两道巨大的身影，在星空中一左一右，封住了它逃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