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没有从正门入宗,而是带着李寒山来到一处侧门,递出了一块令牌,顺利入了宗。
在穿过护山大阵后,眼前是一座被灵雾笼罩的山谷,谷中错落分布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石屋和工坊,每一座建筑表面都覆盖着细密的阵纹,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灵光。
远处的山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洞府,偶尔能看到几道遁光从洞府中进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隐月带着他绕过那些工坊,沿着一条被灵树遮蔽的小径向山谷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温度就越高,一股混着金属熔炼和灵矿提纯的气息从前方弥漫而来。
小径尽头是一座通体由暗红色岩石砌成的石屋,屋顶上方悬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鼎口处冒着细密的白烟,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石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节奏凌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隐月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叩了两下门板。敲击声没有停,片刻后才有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是谁?今天不见客,明天也不见,后天也不见。有单子放门口,没单子就走。”
隐月没有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令牌,轻轻贴在了门板内侧的凹槽中。那枚令牌嵌入的瞬间,石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随手扔在了桌面上,紧接着脚步声从屋内快步传来,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少女站在门槛内侧,手中还握着一柄巴掌大的锻造锤,发丝被随意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炉火映得微微泛红。
她的面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精致小巧,下巴微尖,一双杏眼中带着因为被打扰而自然流露的烦躁。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了好几层才露出细白的手腕,衣摆长到膝盖以下,腰间系着一条被烧出数个焦洞的皮质围裙。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隐月脸上,那股烦躁稍退了几分,然后移向李寒山,在他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隐月姐姐,这人是谁?你带个陌生人来我这儿做什么?我这里的规矩你知道的,不接外人的活儿。”
隐月收回令牌,侧身让出李寒山:“他有个活儿,只有你能接。”
少女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李寒山几眼,目光在他周身那道被刻意收敛过的气息上停了一瞬,小鼻子微微一皱:“化神巅峰?修为倒还行,但我又不缺打杂的。什么活儿?”
李寒山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站在门槛上、一脸“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进门”的小姑娘,心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荒诞感。隐月说这是炼器宗师,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面不改色地开口:“十二件传送阵的阵器,需要以精度不足发丝的符文回路熔铸,材料清单和图纸都在这里。”
他将那卷阵器图纸递过去时,少女伸手接过,翻开来看了几眼。她翻页的动作比方才认真了许多,眉头从最初的微蹙渐渐拧紧,翻到第三页时索性蹲在了门槛上,将图纸摊在膝盖上,指尖沿着其中一道调节回路的结构线缓缓移动,杏眼中翻涌着一种与方才全然不同的专注。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李寒山的目光中那层不耐烦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了兴致的审视。
“这种精度的阵器,仙盟里能做的确实没几个人。”她站起身来,将图纸卷好握在手中,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怎么知道来找我的?”
“她带我来的。”李寒山如实道。
少女瞥了隐月一眼:“行吧,看在隐月姐姐的份上,我接了。不过先说好,这种活计费时费力,至少要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你要是催我,我立刻撂挑子不干了。”
“不急。”李寒山道。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朝石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杏眼中带着几分警惕:“你就在外面等着,别进来。我的工坊不让外人进。”
隐月朝李寒山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两人便在石屋外的石凳上坐下,隐月从袖中取出一壶灵茶,倒了两杯,递给李寒山一杯。石屋中很快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像是被某种东西激发出了全部兴致后的全力运转。
李寒山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石屋门缝中透出的暗红色火光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她真的有一千多岁?”
隐月抿了一口茶,银白面纱下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她是天机宗上任宗主的独女,天生火灵之体,三岁便开始接触炼器,十五岁时就已经能独立铸造四品法器。之后她父亲将她送入一处上古遗迹中闭关,那一闭就是数百年。等她出来时,修为已经到了炼虚,心智却还停留在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她的炼器技艺远超修为,仙盟中能铸造七品以上阵器的宗师不超过三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李寒山听着,心中对那个方才还在门槛上叉腰的小姑娘多了几分不同的认识。
石屋中的敲击声忽然停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这个调节回路的灵力走向怎么这么别扭……隐月姐姐从哪找来的人,居然能画出这种图纸……”嘟囔声很快被新一轮更密集的敲击声盖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寒山便在石屋外的石凳上打坐修炼。
隐月没有一直陪着他,在确认他已经安顿后便先行离开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三个月后我来接你。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天机宗外围活动,但不要进入核心区域,免得被天机宗的长老发现。”
李寒山没有乱走。他每日在石屋外的石台上盘膝打坐,纯阳之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将那些因持续双修而积累的灵力一丝一缕地夯实、沉淀。
沈清月她们不在身边,他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炼虚瓶颈的反复冲击中,每一次灵力循环都让那道壁垒变得更加松动,却始终差着最后一层窗纸。
每隔一段时间,石屋中会传出少女的声音,有时是让他帮忙递一下某种灵矿,有时是让他确认某一处回路的角度是否与图纸完全一致,有时只是单纯地喊一声“别走远了,我要是想出来透口气还得找人说话”。
李寒山一一应下,言语不多,却让那少女从最初的爱答不理渐渐变得愿意多聊几句。她会一边敲打金属一边随口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做传送阵、是不是跟隐月姐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李寒山挑着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便岔开话题。那少女也不追问,嘟囔一句“神神秘秘的”便重新埋头干活。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石屋的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少女站在门槛上,脸上沾着几道焦黑的灰痕,发丝被炉火烤得微微卷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爆炸中逃生出来。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手中托着一只通体暗金色的托盘,盘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二枚约莫拳头大小的阵器。
每一枚阵器的表面都流转着细密如蛛丝的银白色符文,符文的光泽温润内敛,在暮色中泛着如同星辰般的细碎光点。
“炼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耗尽了精力却依旧亢奋的清脆,“比预想中快。你那图纸虽然古怪,但越画越有意思,特别是那个调节回路的设计,连我都没见过。下次还有这种活儿,记得直接找我,别让隐月姐姐带话了,麻烦。”
她将托盘往李寒山手里一塞,然后转身走回石屋,步伐比三个月前虚浮了不少,显然这三个月的高强度炼制消耗了她大量精力。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对了,我还顺手给你的阵器加了一点小东西——每件阵器的基座里都嵌了一道微型加固回路,能多扛三成灵压冲击。不收你灵石,就当是试验新结构的费用。”
说完便啪的一声关上了门,石屋中很快传来一阵倒头就睡的细微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