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银白面纱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如一扇被风吹动的门,不推自开。
李寒山伸手环住她的腰,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用那三条规矩来挡他,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拥着,穿过那条通往内室的岔道,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内室不大,石壁上嵌着几枚夜明珠,光芒比外室更加温润,将整间石室笼在一片如月光般的暖色中。
灵泉的水雾从角落里无声蒸腾,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湿润感。隐月在石榻边坐下时,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叶片的银白色竹枝,安静地等着下一阵风来。
李寒山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轻轻吻上了她的柔软的唇。
这一次,他很温柔,如他说的那样,这一次纯粹是为了享受,既然是享受,那自然不能一个人享受。
与此同时,天魔宗长老殿外。
夜绯烟站在殿门前被暗红色天幕笼罩的石阶上,双手抱臂,暗红色的长裙在魔气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面颊上那道掌痕已经彻底消退了,但那股被当众羞辱后的冷意依旧盘踞在眼底,如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暗火,烧不出去,也灭不掉。
她已经在殿外等了将近两天。长老殿的大门始终紧闭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极淡的暗金色光芒,那是长老殿内禁制运转时自然散逸出的余韵。
“怎么还没出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身后的四名随行弟子各自站在石阶两侧,没人敢接话。
夜绯烟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抬手在殿门上叩了三下。殿内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指节在门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回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了好几息,又被魔气风吞没。殿门依旧紧闭着。
而在仙盟总部,一座被银白色灵光笼罩的巨大宫殿深处,一场关系到整个世界格局的商议正在进行。
大殿呈环形,穹顶高悬数十丈,以空间扩展之法修葺,足以容纳数万人而不显拥挤。穹顶镶嵌着数以百计的夜明珠,光芒在灵雾中折射出温润的暖色,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如月光般的清透色调中。
大殿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灵石,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那些细密如星辰的光点,如一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空铺在了脚下。银铃站在大殿中央那片灵石地面的边缘,银白色的长裙在灵雾中泛着清冷的光泽,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中落座的每一道身影。
殿中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有三把椅子,坐着三位合道修士。左侧那位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正气,穿着一件碧绿色的长袍,袍角处绣着碧落宗的飞剑纹徽。
他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古剑,表面上平淡无奇,底下却压着足以将一座山峰劈成两半的锋芒。碧落宗宗主,姜道玄。
右侧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云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挽起,面容清丽而端庄,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云隐阁阁主,苏清云。
两位合道修士身侧,十数位长老分坐两侧。那些长老的修为从炼虚后期到炼虚巅峰不等,各自穿着所属宗门的法衣,面色各异。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只是沉默地听着。银铃站在大殿中央,将传送阵的事简要说完后,殿中安静了数息。
“你是说,李寒山?”姜道玄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厚重,“那个从北荒分宗来的老头?我在仙盟的资料中见过他的名字,后来在阵法殿任职,修复过流光阵的阵旗。宫长老对他的评价不低。”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银铃脸上,“他什么时候变成合欢宗的奸细了?”
“他一直是合欢宗的弟子。”银铃的语气平稳,“他在北荒合欢宗分宗起家,后来去了合欢宗主宗,又通过仙盟与魔宗之间的空隙,被派到仙盟来探查情报。他的身份在仙盟高层的密报中写得清清楚楚,诸位应该都看过。”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长老率先站起身来,那长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银铃前辈,老夫有一事不明。一个合欢宗的弟子,在仙盟内部潜伏了将近十年,还混到了阵法殿执事的位置。这说明他的伪装手段极其高明,连宫长老都没有察觉。这样的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布下的传送阵是安全的?万一那传送阵的通道里藏着什么后手,仙盟大军进去之后,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此言一出,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微微点头,还有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银铃没有急着反驳。她站在大殿中央,银白色的长裙在灵雾中轻轻拂动,等那些议论声渐渐平息后,才开口,声音清透而平稳:“许长老的顾虑我理解。但请相信银铃的能力,我可以确认,他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笃定,“他的身份虽然是合欢宗弟子,但他对仙盟并无恶意。我以海族的感知验过。他的灵魂是透亮的,没有恶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位许长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回椅子上,眉头依旧紧锁着,但那股质疑的底气明显弱了几分。
又一位长老站了起来。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法衣,面容刚毅,双目如炬,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沉稳而厚重,赫然是炼虚巅峰的修为。
“我来说两句。”他的声音洪亮而方正,“魔宗与仙盟对峙千年,大大小小的冲突打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是局部摩擦,谁都不敢把战事升级成全面战争,因为一旦打起来,两边都会死很多人。我们在南岭防线上布了一百零八座巨城,每年都要耗掉数以亿计的灵石来维持防御,可那些城市从来没有真正被攻破过,因为我们不敢主动出击,魔宗也不敢全力来攻。”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沉默的长老们,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可现在呢?那座传送阵就在天魔宗的核心地盘里面。只要我们愿意,大军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出现在天魔宗内部,直接端掉他们的护山大阵。天魔血阵再强,也挡不住从内部发起的攻击。魔宗三宗互为犄角,可若天魔宗被灭了,剩下的合欢宗和阴冥宗就再也构不成威胁。中洲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银铃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这是一个机会。仙盟等了上千年的机会。我们不必再在南岭防线上耗下去了,也不必再每年往那些要塞里砸灵石了。只要这一战打好了,以后中洲的秩序就由仙盟说了算。”
殿中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密集。有人低声说“说得有道理”,有人只是沉默地听着,还有人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两位合道修士。
一位坐在殿侧的长老站起身来。那是一个面容瘦削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衣,目光内敛。
“毕长老说得慷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洗过后特有的平静,“但老夫想问一个问题。假设传送阵真的成功了,仙盟的大军攻破了天魔宗,然后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议论的长老们,“然后仙盟就真的要一路打过去,把合欢宗、阴冥宗都灭了?还是打完天魔宗之后收手?如果收手,那意义何在?如果不收手,仙盟又打算付出多少代价?”
殿中沉默了几息。方才那位洪亮声音的毕长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者接下来的话截了回去。“而且,仙盟跟魔宗打了上千年,从来没打到过魔宗的核心地盘里面去。我们对那里的地形、灵气分布、各大宗的底牌,知道得都太少了。万一那传送阵的位置虽然在天魔宗内部,但周围布满了天魔宗的暗哨和禁制,仙盟大军进去之后被包围了呢?到那时候,连撤退都来不及。”
“所以,”他转向银铃,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银铃前辈,你的计划很好,传送阵也很重要。但我们不能只看到机会,还要看到风险。仙盟的大军若打没了,以后还拿什么跟魔宗对峙?”
殿中的议论声更加嘈杂了。有人低声说“确实是这样”,有人只是沉默地点着头,还有几个长老已经站起来,想要插话,却被周围的声音压了回去。
殿中的气氛如一团被反复搅动的墨水,每一条墨线都在朝不同的方向延伸,没有人能确定最终的答案落在哪一边。
苏清云从主位上开口了。她坐在姜道玄身侧,银白色的长裙在灵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清丽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正在争论的长老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