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有些干,李照雪咽了两次,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萧临渊将水递来,没有催她答话。
霆川却等不住,探着脑袋去够她手里的纸包,被少年用两根手指挡住鼻尖。
“你的在后头,这个给照雪。”
她原本已经掰住饼边,听见这句,又把手松开了。
“是因为我替阿霆结了契吗?”
“有这个缘故,也是我自己想认。你若觉得不自在,咱们往后再说。”
萧定衡站在近旁,并未替儿子作答,只朝她点了点头。
李照雪看向少年的衣袖,上面还留着羊蹄踩出的灰印。
她终于小声叫道:“临渊哥哥。”
少年应得快,连霆川都吓了一下。
“哎。”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金玉牌,将刻着枢纹的一面朝上,递到她面前。
“皇室别院就在主峰南麓,凭这枚牌子可以进去,也能请值守的人替你传信。”
李照雪避开指上的干血,接牢玉牌。
“半夜也能送吗?”
萧临渊看向她袖底没遮住的伤,答得比方才慢了一点:
“能。若是有人伤你,先找能去的地方,不必守着门等天亮。”
她把别院的方向又问了一遍。
牌背贴近心口时,太苍忽然出声:“抬起来,再让我看看那道枢纹。”
枢纹凹处带着浅金色,摸着不热,发热的是她胸口的魂契。
“沾过本命凤羽的气息,问问这牌进过哪里。”
她还没开口,萧临渊已经指住枢纹,说起皇室与玄澜宗共管的玄枢秘境。
“秘境每月月初开一次,这枚牌子占的是皇室自留的一席。”
“进出都要登记,采多少药、带多少东西,也都有定额。”
“下次开境前来找我,路线与忌讳,我叫人先拿给你。”
“凤羽在里面?”李照雪在心里问。
“气息太淡,得近些才能定,先把资格留住。”
她将玉牌与封剑文书分开放好,免得彼此磨损,哪样她都丢不起。
萧定衡见她收妥,才道:“这牌能递话,宗门月钱却还得自己挣。临渊也要听师长授课,不能时时跟在你旁边。”
“我会先去做差事。”
“有事该求助便求助,别把话听成受了伤也不许出声。”
人皇去与闻承岳议事。李照雪默默吃完余下的饼,没再看封存文书。
剑是封住了,李云蘅却仍能去亲传弟子的院子。
裴肃也还站在石阶旁,甚至已经换了个位置,避到随行弟子后头。
方才那句质问过后,再没人叫他上前。
李照雪多看了他两眼,将纸包折小,塞进袖口。
贺玄章过来领人,萧临渊也要随宗主去主峰拜师。
霆川临走还伸着蹄子,少年托着它凑低,让李照雪摸了摸羊角,这才走上台阶。
御兽峰在东侧,过了石桥,便能闻到草料味。
李照雪膝盖疼,不敢伸直腿,渐渐跟不上前头两人。
祁越停下,递给她一小瓶药:“擦外伤,别喝。”
“从月钱里扣?”
“我给你的。”
她拔开塞子,先在膝伤上倒了一点。
药沫沿裂口渗进去,疼得她牙齿碰了一下瓶沿。
祁越伸手来接,她却避开半寸,自己把塞子按好。
“多谢师兄。裴肃也住在御兽峰吗?”
祁越手停在半空:“他在主峰当值,你问他做什么?”
“他把我推下去的时候,说海水会把尸首冲远。”
山路静了片刻,贺玄章终于停步。
“此事既已提出,自有查问,你眼下先养伤。”
李照雪应了一声,又问李家送进宗门的东西在哪处交接。
祁越没有立刻答话。
“我想留意我爹的遗物。”她补了一句。
他这才指向山腰,告诉她外务堂就在那里。
“普通收发名目能问,经手人的内册不能私翻,更不能借峰中灵兽去堵人。”
她将那片青瓦记下,继续往上走。
拐过石阶,两名弟子抬着药箱上山,封条上印着李家族纹。
其中一个曾去李家领赏,还叫她添过热汤。
如今见了她,那人张张嘴,却将药箱挪到身前。
“送去哪一峰?”祁越问。
“阮长老处,给云蘅师姐养脉用的。”
李照雪脚步一停。
那人说药箱已经在外务堂验过,祁越便让他们过去了。
药箱擦身而过,新换的青绦与堂姐剑穗的颜色相近。
“能问收发,是不是也得说出具体物件?”她等人走远才问。
祁越点头:“什么都没凭据,不能随便翻别人用度。”
“好,我先问我爹的。”
她没有追那只箱子,收好药瓶,扶着石栏慢慢伸开膝盖,继续往上走。
她眼下连这段坡都走得腿软,当然不会去堵裴肃。
可他走哪条路、在哪处当差,她总得知道,不能只等三年后的那一天。
外门石舍从林间露出一角,靠近传功堂,门前晾着衣袍。
祁越告诉她:“你暂时住在兽苑旁的竹屋,清早添水也方便。”
“有门吗?”
他看了她一眼:“有,里头也有门闩。”
李照雪这才问听课的时辰。
传功堂那边传来木剑相撞的声响。
她听了几下,右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从前李家教剑,只准她在旁看前半刻。等堂姐练累了歇下,才轮到她去收散在场上的木剑。
她曾偷学过起手,刚摆好姿势,便被管事喝止。
如今传功堂就在眼前,她望着那边,连门前裂开的石阶都看得清楚。
话还没问完,兽苑门前的矮胖管事便迎了过来。陶崇向峰主行过礼,将一串钥匙捧得叮当响,目光在她破开的袖口停了一下。
“新来的兽仆?”
贺玄章纠正:“外门弟子,荐入,先试养一月。”
陶崇立即改了称呼,一声李师妹叫得很亲热。
“满月以后呢?”她问。
“考过了,才能接正式的御兽任务。没过就继续养。”
说起听课,他也答应得痛快,只是后面还跟着一句。
“等兽都喂好了,自然能去听。”
“上午投食,午后放养,傍晚归栏。两头都不能误。”
李照雪望着他指的时辰,没找出能完整听一堂课的空处。
贺玄章已经命祁越交名册,临走只叮嘱她勤学,有难处先问管事。
出了苑门,祁越才低声问:“要不要给她另排半日,好去听课?”
贺玄章看向成排兽栏:“她在山门用的是什么办法,你可看明白了?”
“没有。”
“这里能亲近的兽多,先看看。”
苑内,陶崇摊开日簿,报出月钱十枚下品灵石。
“足月发放。饭在午后领,错过就没有了。”
李照雪往灶房望去,烟囱已经不冒烟。
“今日也没有?”
“你又没提前报名。”
她胃里那点饼刚暖了些,听见这句,还是下意识按住腰腹。
陶崇没管她吃没吃饱,指尖往下移,开始念丢兽与病损要赔的数目。
李照雪将钥匙推了回去。
“那就先去看看,这些兽原来都有什么伤。”
陶崇的指头顿住。
“都在册上,别耽误了喂食。”
她没走,拿笔将已记的伤处逐项圈出,又请他一道去看。
雾尾灵狐六只、白绒雪貂两只、石甲鼋六只、铁鬃豕十只、赤焰犬五只。
另有一只关在孤栏,后腿有旧伤,已经拒食三日。
“这只原想留种,现在活不活都难说。你少碰它,真被咬掉一只手,十个月的月钱也换不回来。”
“它今日若死,算谁的?”
陶崇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在旧伤后添上接手时未进食,又重重落了押。
李照雪等墨迹干透,才接过那串钥匙。
井绳扎手,她只提了小半桶水洗伤,多走几趟总比摔桶再赔好。
她刚提到石沿,最深处的栏门突然响了一声。
陶崇踢起碎石,砸在门柱上,低吼声随之停了。
李照雪放下水桶,从木缝间看见一只赤焰犬。
它后腿露着发白的骨头,嘴却仍朝门口张着。
食盆就在它咬不到的地方,底部干得结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