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停下去的那一秒，走廊里没有立刻安静。
像是有人把一层薄而发硬的膜从空气上揭掉了，露出来的不是空，而是更深一层的响动。嗡嗡的电流声从广播喇叭里漏出来，沿着天花板的线槽一格一格往下爬，爬到晚读教室门口时，已经不只是电流，像低低的喘息。
许沉盯着门缝里那道已经往里收了一寸的铁链影子，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条白名单上多出来的一行，写着“广播室值守：夜课后补录”，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被墨水压得发黑的空格。空格像是故意留给谁填的。可他们都看见了，空格底下还有淡得几乎发白的一行小字，像是被旧笔划过很多次才显出来。
夜课不得外传。
这四个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像从纸背面透出来的一样，贴着名单底部，阴冷得让人发毛。
教室里没人说话。黑板前那只半旧的值夜钟，秒针走得比平常慢，走三格就停一下，停一下又继续走，仿佛也在听外面的广播回声。赵晟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窗外。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身上抹去了一层血色。
“你们听见了吗？”他压着声音问，“刚才那句，不是广播词。”
“不是。”许沉说。
那不是通常的播报。南川七中的晚间广播从来都规整，开头先报年级，接着报班级，再是纪律提醒和值夜安排，所有句子都像从同一张纸上裁下来，平整得没有一点毛边。可刚才那一段不一样，它像是有人贴着麦克风，故意把句尾压低，压成另一个空间里的话。
像有人在广播后面，借着喇叭的空壳子，另外说了一次。
林雾把那张白名单往桌上一按，指尖发抖：“它不是单独一段播的。前面那半句，是广播室的人照着念的。后面这句，是有人插进来的。”
“广播后面还有夜课。”许沉重复了一遍，喉咙发紧，“意思不是广播室旁边还有课，是广播这个东西后面，还压着一层课表。”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冷。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近了一点。
不是一串，是两串。节奏不一样，一串沉，一串轻，像一个拖着鞋，一个提着脚。可脚步一靠近门口就停了，像是站在门外的人正隔着铁链和木门，在听里面的人说话。
许沉下意识把手里的纸翻过来。那页白名单的背面有浅浅的压痕，不是新印，是旧纸反复垫写留下的字槽。他凑近看，借着窗外惨白的应急灯，勉强辨出一行被压坏的编号。
夜课教室，三号。
下面还有两个字，写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
候补。
“这不是广播室的名单。”林雾也看清了，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这是教室名单。”
广播室只是外壳，名单才是里面真正坐人的地方。谁被广播念到，谁就被安排进一节看不见的夜课里。那不是播报，是接人。白天的晚读结束后，夜里还有一班课接着开，只是教室不在楼里，人在不在人里也未必。
赵晟猛地抬头：“那被念到的人呢？”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想起了上一章最后那一瞬，广播报到“高二三班，周棠，值夜补录”，然后名字像被谁在空气里用橡皮擦擦掉一样，声音一断，连尾音都没留下。周棠那一格座位到现在还空着，椅背上还挂着他的校服，但人已经不见了半天。按理说，值夜补录应该是去广播室帮忙，至少得有人来领，可现在广播后面连着夜课，谁去补录，补到哪里，已经不是表面那层意思。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一下。
这次门板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指节碰到木纹。
许沉立刻把名单收进抽屉，回头看向教室门。门上的铁链这回没有完全锁死，反而是松了半扣，扣环微微晃着，像刚刚有人试图打开，却又故意留着一点缝。
“别出声。”他低声说。
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干哑的女声，像值夜老师，但比平时的声音更往里收，像隔着一层厚布：“高二三班，许沉，出来接夜课通知。”
许沉的背脊一下绷紧了。
这声音不是刚才广播里的，是门外直接叫的。他听得出来，是教务处楼下那个总在值夜时替广播室送底稿的老师。可她为什么会站在晚读教室门口？夜课通知又是什么？白名单上明明没有他的名字，可门外那个人却直接点了他。
林雾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别去。她在试你。”
“不是试。”赵晟看着门缝，嘴唇都发白了，“她是在补名单。”
补名单这三个字落下去，整个教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桌面上的粉笔灰都颤了颤。窗外应急灯忽明忽暗，照得门板上的铁链影子忽长忽短。许沉忽然明白了，广播里最后那句“夜课后补录”，不是说播报完了再补记录，而是说有人要在夜课结束之后，把人补进名单，或者从名单里补出去。
门外的女声又响了一次，还是那样平，平得没有一点人气：“夜课开始前，点到名的人要先核对座位。”
“谁的夜课？”许沉隔着门问。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声音像被麦克风放大了一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广播后面那间。”
教室里有谁吸了一口冷气。
广播后面那间。
这不是一句地理位置的描述，而像一条被刻意藏住的规则。广播不是在广播室开，而是在另一间教室里，通过广播室往外送；夜课也不是学校夜里临时开的补习，而是藏在广播后面的那间教室一直在进行，只是白天的人听不见。谁被播到，谁就从自己的座位里被抽出来，去替那间教室凑满人数。
许沉的手指按在桌沿，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临取流程，那份纸上写得清楚：先核人，再核座，座未清则人未归。那时候他以为是把人从封锁教室里带走，现在才意识到，所谓“人未归”，也可能是被送去另一间根本不存在于白天课表里的夜课。
“她在门外。”林雾盯着门缝，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说话的方式不对。像是有人替她把话接上了。”
许沉没有回头，只听见门外那两串脚步又往后退了半步，接着是一阵纸页翻动声。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里被放得极清楚，像有人在门外正对着名单，一页页核对。
“高二三班，许沉。”女声再次开口，这回停顿更长，“座位未清，候补在册。”
候补在册。
许沉猛地想起白名单背面那个词。原来不是写给广播室的，是写给被选中的人。白名单不是放行名单，是候补名单。写在上面的名字不是已经安全，而是随时可能被送进广播后面那间夜课。
他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金属碰撞。
像钥匙。
所有人一齐看向窗边。应急灯照过去，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细细的铜钥匙，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许沉动作最快，跨过去一把把纸拿起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白名单上那条淡痕极像，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只是这次更急，更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别开门，夜课要借座。
借座。
不是借人，是借座位。把人从座位里抹掉，还不够；夜课需要的是坐席，需要的是有人替它保持完整的点名数。座位一空，名单就会自动补一个。补上来的未必是人，可能只是一个编号，一段语音，一次代签。
赵晟已经退到了最后一排，声音发颤：“那串钥匙是广播室的？”
“不是。”林雾忽然说，“你们看钥匙齿口。”
许沉低头。那串钥匙上缠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线，线头打了一个极不规整的结，像是夜里临时系上去的。红线尽头，挂着一块薄薄的铝牌，牌上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字。
夜。
只剩这个字。
门外的女声沉了下去，像终于失去耐心：“许沉，最后一次点名。出来。”
这句话说完，走廊尽头的广播忽然又响了一声短促的电噪，像有人在远处重新按下了开关。下一秒，一段比刚才更清晰的男声从喇叭里漏出来，像贴着墙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夜课教室已开，未到者按候补处理。”
许沉抬眼的一刹那，看见黑板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行浅灰的字。不是粉笔写的，像从木板里面渗出来的。
广播后面还有夜课。
后面那三个字下方，又慢慢多出了一行更浅的字，像是有谁在更深的地方补写的，连笔画都不完整。
座未清者，门自开。
教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门。
那扇原本被铁链锁住的门，正在极缓慢地往里顶，像外面站着的人不是在拉，而是在把整扇门往教室里送。铁链绷得越来越直，扣环发出细细的**。门板最下方的缝隙里，已经能看见一条细得像线的黑影，正沿着地面爬进来。
不是人影。
是影子背后的影子。
许沉把那串钥匙握进掌心，冰得他指骨一紧。他知道再等下去，门不是被打开，而是会被这间夜课从里面接管。名单、广播、座位、临取流程，所有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合拢。他们如果现在不把门后的那层东西逼出来，周棠就会真的被补进那间看不见的夜课里，连名字都只剩候补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门板上的铁链。
“林雾，”他低声说，“把名单拿出来。”
“你要干什么？”
“既然她要核对座位，”许沉盯着门缝里那点越来越浓的黑，“那就让她先核到广播室底下的那间夜课，究竟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