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
“像牲口骨灰。”马二说,“这林子不是自然死的,树根附近都让火烧过。”
达瓦听见火,抬手指向北边,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圈。
我们没明白。
他干脆折下一根树枝插在雪里,围着树枝走了三圈,最后将树枝拔出来,横放在地上。
白露盯着看了一会儿。
“送葬?”
达瓦点头。
夏日哇的人以前送死者经过这里。
至于用的是天葬、火葬还是别的方式,他说不明白,这里残留的骨灰不多,应该只是出殡时烧过祭品。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炭土。
“有送葬路,就不会离墓太远。”
这话听着简单,其实是找墓的一条老法子。
北方找大墓,除了看山看水,还会找活人留下的旧路,修墓要运石料、木材,送葬要抬棺、抬祭器,再偏的地方也得踩出路。
后来路荒了,地面看不出来,可树的长势、土的松紧、石头磨损都不会完全消失。
高原墓葬不一定抬棺,规矩也和中原不同,但只要是人修的墓,就得运东西,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在同一条线上来回走,总会留下点什么。
张西武沿林子转了一圈,回来时拿着一小块木头。
“有孔。”
木头只剩半截,表面发黑中间有个圆孔,孔边磨得光,像长期穿过绳子。
把头接过去看了看。
“驮架上的。”
达瓦看见木头后,立刻摇头,他把那块木头扔回雪里,还用脚踩住。
“他不让拿。”我说。
“那就不拿。”
把头继续往前。
当天傍晚,我们赶到一处避风石窝,达瓦不肯再走,指指天,又指自己的眼睛,随后闭上眼。
白露说:“天黑以后看不清路。”
马二道:“这我也能看出来。”
“你能看出来还问?”
我们在石窝里搭了两顶小帐篷,没敢生大火,只用酒精炉化雪。
达瓦吃不惯压缩饼干,咬一口嚼半天,最后还是掏出自己的糌粑。
马二拿牛肉干跟他换了一块,吃完皱着眉道:“没盐。”
达瓦接过牛肉干嚼了两口,也皱眉。
我说:“他嫌你的咸。”
“各有各的毛病。”
饭后,把头把银片地图、旧游记路线图和白露临摹的多吉老人地图铺在毡布上。
三张图没有一张画得一样。
银片只画三道水线和一个方框,多吉老人的图上有黑石、碎石坡和白岩,旧游记画得最潦草,牛角沟与鬼藏谷只差指甲盖那么远。
白露用铅笔点住三个位置。
“我们经过的水泡子算第一道水,冰沟算第二道。第三道应该是旧寺旁边的干河道。”
我问:“河都干了,图上为什么还画水?”
“画图那时候没干。”
“那是多少年前?”
“不一定是明初。银马牌的牌体和里面的银片,未必是同一时期做的。”
马二把脑袋凑过来。
“你就说还有多远。”
“快的话明天下午。”
“慢呢?”
“下雪就不知道了。”
马二看了看天:“别说不吉利的。”
白露故意道:“明天有雪。”
“又是你祖上传的算出来的?”
“滚一边去,我看的是云。”
“你近视眼还看云?”
白露抄起手套砸他。
马二接住手套,顺手塞进怀里:“正好二爷少一只。”
“还我。”
“不还。”
白露伸手去抢,马二绕到我背后,我被他俩挤得差点踩翻铝锅,忍不住骂道:“你俩加起来快五十岁了,能不能消停点?”
白露瞪我:“你说谁老?”
“他说你。”马二道。
最后张西武从马二怀里把手套抽走,递给白露。
“睡觉。”
马二不吭了。
张西武说话就这点好,没给你留争的地方。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弄醒。
当。
隔了好一会儿,又一声。
我没动,先伸手摸到枕边的伞兵刀,随后侧耳听。
声音来自北面,比我们在部落外听到的近了一些,不是连续敲打,每一下间隔都不一样,有时半分钟,有时两三分钟。
我钻出帐篷,发现把头已经坐在石头旁。
“听见了?”他问。
“嗯。”
“什么声音?”
“像是铁碰石头,又不全像。”
把头递给我一块小石子。
“再听。”
我把石子贴在地上,耳朵靠近石面,地里的声音比空气中清楚,但更闷,金属响以后还跟着一段细碎摩擦。
听了一阵,我心里有了数。
“不是人在敲。”
“那是什么?”
“冻裂。”
白露也从帐篷里出来了,披着棉衣问:“铁会冻裂?”
“铁不会,石头会。石头里面或者下面有铁,裂的时候碰上了。”
高山上的岩石裂开,不一定要靠人砸。
白天太阳晒,石头表面升温,夜里突然降到零下二三十度,缝里的冰一胀,能把大石头慢慢顶开。
这个过程叫冻融,
修山路的人最熟。
冬天看着好好的山壁,开春一化冻,石头一片片往下掉。
如果岩缝里埋着铁条、铁环或者别的东西,岩石开裂移动时,铁器就会碰响。
达瓦也醒了。
他听见那几声动静,脸色不好,走到北边跪下来,将手贴在地上。
我指着北面问:“旧寺?”
达瓦摇头。
我又问:“墓?”
他还是摇头。
最后他用两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间摆了块方石。
我们四个都看明白了。
坛城。
马二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钻出来,蹲在我旁边。
“这意思是,响声从墓里来的?”
达瓦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方石拿起来,压在圆圈北边。
北门。
白露马上取出笔记本,翻到多吉老人画的图。
那张图的北门旁,确实有个杜字。
把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抹掉地上的圆圈。
“先找寺。”
“响声不管?”马二问。
“你能隔着山挖?”
“我就问问。”
把头回帐篷前,看了我一眼。
“九峰,今晚别再听。”
“为啥?”
“声音会带路,也会骗人。”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在外面站了一阵。
北面的敲击还在响!这次我没再把耳朵贴地……
第二天果然下了雪。
雪不算大,可风很硬,打在脸上疼,达瓦让我们把护目镜戴上,又用黑炭在自己眼睛下面抹了两道。
马二看着新鲜,也往脸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