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能防冻?”
白露道:“防雪盲。”
雪盲不是眼睛真瞎了,而是雪地反光里的紫外线灼伤眼角膜。
刚开始只是觉得刺眼、流泪,再过几个小时,眼睛里会有磨砂子的感觉,严重时根本睁不开。
老辈跑雪山没有护目镜,有人会在皮片上割两道细缝挡光,也有人往眼睛周围抹锅灰。
锅灰不能挡住多少紫外线,但能减少脸部反光,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马二听完又抹了两把,最后把自己涂得只剩牙白。
“咋样?”
白露看了一眼。
“像刚从炉膛里爬出来饿鬼。”
“你懂啥,这叫行头。”
他转头问张西武:“铁拳,你来点?”
“不用。”
“峰子?”
“滚。”
“切!都没审美。”
上午我们翻过两道矮梁,路越走越窄,右边山体是灰白色岩层,左边则是一条被雪填平的沟。
达瓦走到一半,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他趴在地上往前看,随后退回来,从牦牛背上取下一圈皮绳,然后将绳子一端拴上石块,朝前面甩了出去。
石块落地,没事。
他往回拖。
拖到一半时,雪下突然露出一道黑缝,紧跟着,周围两三米的雪皮全塌了,掉进一条窄沟里。
沟不深,只有三四米,底下却插着许多尖石,人掉进去不一定摔死,但腿肯定保不住。
“怎么发现的?”我问。
张西武指向对面。
“雪纹断了。”
我顺着他说的看,风吹过雪地,会形成一条条细纹。
实地上的雪纹连成片,暗沟上方因为冷热和风向不同,中间会断开一截。
那点区别,不趴下来根本看不见。
达瓦领我们沿暗沟上方绕路。
快绕出去时,张西武忽然蹲下,从沟边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截烟头。
烟纸已经湿透,过滤嘴上粘着黑泥,烟身没有商标,只剩一圈金线。
把头接过去闻了闻。
“南方烟。”
“多久了?”我问。
张西武捏开过滤嘴,里面还有一点没湿透。
“不超三天。”
我心里一沉。
小木不抽烟,至少我见他时没抽过,那这支烟,多半属于走在他后面或者前面的人。
马二说:“关东会?”
把头把烟头装进纸袋。
“不一定。”
达瓦看见烟头,朝前面连比几个手势,他先指自己,又伸出六根手指,接着拿手在脖子上一划。
白露问:“以前进山的人,死在前面?”
达瓦点头,又摇头。
他伸出六根手指,收回五根,只留一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鞋。
这跟多吉老人说的旧事对上了。
十七年前,有六个人由老人儿子带路进山,最后只回来一个,而且鞋是干的。
“那人走的不是雪路。”我说。
白露望向暗沟下方:“他可能从旧水道出来。”
达瓦带我们继续走。
中午以后,前方出现一片白色岩壁。
那地方远看像雪,走近才发现是石头,整面山崖比别处亮,岩层中夹着一条条灰线,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白岩到了。
可我们没看见寺。
山崖下面只有乱石、枯草和一条被雪盖住的干河床,别说寺庙,连半堵像样的墙都没有。
马二取下护目镜,使劲眨了眨眼。
“就这?”
达瓦点头。
“寺呢?”
达瓦指向干河床。
马二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问我:“他是不是让雪冻糊涂了?”
“先下去。”
干河床比周围低两三米,地面全是被水磨圆的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跟鸡蛋差不多,踩上去乱动,牦牛走得很慢。
白露取出银片,对着两边山势转了几次,最后指向北岸。
“方框在第三条水线背面,应该是那边。”
北岸有一排倒塌的岩石,石头后面没路,达瓦却牵着牦牛贴岩壁往西走,走到一棵倒伏的枯树旁,他让我们停下。
那棵树比昨天见到的都粗,根部已经空了,半截树身横在石缝中。
树梢向下,正好指着河床。
枯树要往下。
老人画的第二道标记找到了。
达瓦从树根旁钻过去。
后面是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我们卸下牦牛背上的大包,由人先往里递,牲口则留在外面。
张西武把两头牦牛拴好,又在岩缝口做了记号。
岩缝里面没有雪。
地面很干,石壁上留着过去的水线,最高处到我胸口,再往里走十几米,岩缝忽然变宽。
我第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白露却冲到右侧石壁前,拿手套擦掉上面的浮土。
墙上露出一层发黄的泥皮。
“不是天然的。”
那是一堵人工夯墙,只不过表面贴着碎石,塌下来以后与山壁混在了一起。
我们分开清理。
十几分钟后,张西武先找出一段墙基,墙基由不规则石块垒成,中间夹着灰白泥浆,长度不到四米。
马二又在南边扒出一个半埋的石墩,墩顶有烧黑的圆坑。
白露蹲下去,用刷子清理石墩边缘。
“这是柱础。”
马二道:“柱子呢?”
“早烂没了。”
马二摊开手:“合着咱们找了半天,找着个地基?”
白露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还想让几百年前的寺庙给你留间客房?”
旧寺确实只剩下地基。
我们继续往里找,在乱石后面发现三段矮墙、一块裂开的石槽和几片烧变形的铜皮。
铜皮薄得不能再薄,上面有钉孔,可能是门饰,也可能来自佛龛。
最能证明寺庙存在过的,是一块埋在墙根下的红色泥片。
白露清理后说,那是壁画底层。
藏地寺庙画壁画时,不会直接往石头上画,通常先抹草泥,再上细泥和底色。
寺毁了,颜料脱落,最后能留下的往往只有这种不起眼的泥片。
马二拿着泥片看了半天。
“值钱吗?”
“不值。”
“那你包那么严实干啥?”
“留样。”
“什么都留,回头你那包得比氧气瓶重。”
白露把泥片放进纸袋。
“关你屁事。”
把头从始至终没去看那些碎铜皮,而是沿墙基慢慢转,最后目光停在了西北角。
“从这里,下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