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秤子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慢悠悠走到车尾,从正准备往车上搬的那件商代青铜尊旁停住了脚,伸出食指往尊口内壁靠左的位置轻轻一点。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那个位置,正是昨晚半夜把头拿着手电筒单独指给我看的那道指甲盖大小的发乌印子,那道细如发丝的新碴口!
老秤子转过身,隔着跳跃的火光看着把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郑把头,东西我收下了,钱你也点清了。不过临走前,有句体己话,我得提醒老哥哥一声。”
老秤子用指尖弹了弹青铜尊的口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这件青铜尊,口沿里头有道半月形的新碴口,边上还蹭着点黄铜粉和机油泥。这可不是你们拿竹铲子刮出来的,这是我前阵子请来的贵州水猴子,头一回摸进前室时,拿钢钎探路磕出来的记号。他死前把前室里有多少件礼器、主室石门后头大概藏着什么大件,全画在图上交给我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全通透了!
难怪昨晚把头看见那道印子脸色不对却不肯跟我解释!把头早就猜到水猴子生前摸进过前室,老秤子手里很可能攥着前室的底账!
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老秤子接下来的话,直接把我们所有人的心彻底按进了冰窖里。
“郑把头,前室的零碎你全搬出来了,一件没少,够敞亮。”老秤子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把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我们身后那辆东风卡车的底盘,“可主室享堂里那十二口带金丝铭文的商王庸钟,还有那尊刻着二十八个字的子渔大圆鼎,你怎么没拿出来让老弟开开眼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马二手里的帆布袋差点滑脱,白露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下意识把怀里的包死死抱紧。
老秤子像是没看见我们的反应,接着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其实我也理解,十二口编钟太金贵,西北大学考古系出来的白露姑娘肯定舍不得卖给洋人。再加上你们从川口乡废弃烤烟房一路绕着洛宁、宜阳摸过来,车上还带着湘西陈万山陈把头的人马,这一路确实辛苦。哦,对了……”
老秤子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刀疤陈微微一笑:“陈把头,你在洛阳宋家当仓库管事的那个远房表舅瘸子张,昨天下午已经被宋老三请去孟津喝茶了。老人家腿脚不好,宋老三脾气又急,听说没问两句,就把咱们这回在三门峡、灵宝的落脚点,还有你们北派那位炮神李牧之外孙的事,全给抖搂干净了。”
轰!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川口乡烤烟房!白露的学校和身份!瘸子张被抓!甚至连我姥爷的事,对方全他妈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我才猛地清醒过来:从咱们踏进老鸦滩的那天起,咱们以为自己设了假塌方、演了空城计、借老秤子的手调虎离山把宋家耍得团团转,其实从头到尾,主动权压根就不在咱们手里!
“老秤子,你他妈出卖我们!”刀疤陈双目赤红,右手猛地从腰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尖刀,一步就要往前扑。
哗啦!老秤子身后四个保镖同时掀开黑棉袄,手全按在了腰间的黑铁家伙上。
砖窑顶上,张西武和铁头的身影猛地压低,随时准备往下扑。
“别动!”把头低喝一声,“陈老弟,把刀收了。”
刀疤陈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老秤子,手背青筋暴起,却还是咬着牙听把头的话收了势。
老秤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转身拉开了桑塔纳的后车门,一只脚迈进去前,回头看了把头最后一眼:“郑把头,我老秤子只求财,不沾血,所以我没把宋老三直接带进这砖窑。这三百万现金,你们赶紧拿去分了。至于车底板底下压着的那十二口编钟,还有你们几位的命……天亮以后,宋三爷,还有那位断了腿、瞎了眼的老熟人,自然会来找你们算总账。咱们,江湖再见。”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两辆桑塔纳护着装满青铜器的旧解放卡车,调头轰鸣着冲出砖窑大院,很快消失在清晨的灰雾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和地上六个鼓囊囊的钱袋。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东风卡车,第一次觉得这车里压着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车随时能把我们全炸成碎片的九五号雷管。
……
“走!不能在这儿待了!”
把头没多说一句废话,拎起两个钱袋塞进车斗,招呼张西武和铁头下墙上车。
卡车再次发动,发疯似的冲出砖窑,顺着伊洛河滩边一条荒废的采沙土路往东北方向狂奔了二十多里地,最后钻进了巩义县城外围一处早就倒闭的农机汽修厂大院。
大铁门哐当一声插死。
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拖拉机外壳和烂轮胎,杂草长得半人高。
天已经蒙蒙亮了。
众人钻进最里头一间漏风的机修车间,六个黑帆布袋往满是油污的水泥台子上一倒,三百万百元大钞堆成了一座红彤彤的小山。
屋里没人笑。
刚经历完砖窑那一出,所有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又冷又惊。
刀疤陈蹲在墙角狠狠抽着旱烟,烟头明灭不定,他心里正惦记着被宋老三抓走的远房表舅瘸子张。
把头站在水泥台子前,扫了屋里一圈,声音平淡道:“账清,人才能散。外头风声紧,这三百万现在就分了,分完各自找路出河南。”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外头风吹破铁皮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头先拎出两个装满的帆布袋,又从第三个袋子里数出二十万塞进去,一共一百二十万,推到了刀疤陈跟前。
“陈老弟,你带四个兄弟从湘西赶过来,水下拼命,又搭上了一辆东风车,现在瘸子张还受了牵连。”把头看着刀疤陈的眼睛,“这三百万里,你拿一百二十万。其中五十万是先前许给瘸子张的养老钱,你想法子托关系把人捞出来,或者安顿好他家里。剩下的七十万,你跟铁头、大水他们分。这辆卡车我们先借着用,回头完事了,我照价赔你一辆新的。”
刀疤陈盯着那一百二十万看了两秒,重重吐出一口烟雾,起身把烟头踩灭,冲把头抱了抱拳:“郑老哥办事敞亮,我陈万山服气。瘸子张是我表舅,死活我得去洛阳捞他一把,就不跟你们凑一块儿招眼了。大水,二水,铁头,拿钱,走!”
铁头二话不说,单手拎起两个沉甸甸的钱袋甩在肩上,跟在刀疤陈和三个湘西汉子后头,推开车间侧门,顺着汽修厂后墙的豁口迅速消失在了荒地里。
屋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咱们自己这五个人,和台子上剩下的一百八十万。
我靠着生锈的车床,眼睛盯着那堆钱,心里暗自算账:一百八十万,五个人,按以往的规矩,把头拿大头,剩下我们四个平分,每人少说也能分个三十来万。
可把头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