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先拎出整整八十万,直接塞进了自己脚边的军绿色挎包里。
“这八十万算公账,我先收着。平事、跑路,还有以后去山西的开销,都从这里头出。”把头语气平淡,连个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台子上只剩下一百万。
把头伸手点出二五万,推给站在门口放哨的张西武:“西武,水下埋药、岸上通宵守夜,这一趟你最累,拿着,给阿柔存起来。”
张西武低头看了眼钱,简短地说:“多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把头不容置疑。
张西武没再推辞,默默拿旧迷彩服包起钱塞进背包。
接着,把头点出十五万,推给了白露:“白露,拓铭文、拆主钟销钉、认龟甲,没你这批货根本出不来。这十五万你收好。”
白露站在台子边,看着那厚厚的钞票,却没伸手去拿,抬头道:“把头,我不要这么多钱。我只想问一句,老秤子都已经知道咱们车底下藏着十二口编钟了,你扣下那八十万公账,到底是要拿去跟宋家平事,还是准备找机会把编钟也卖了?”
把头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东西还在车上,没卖。钱你先拿着,命保住了,再谈文物归谁。”
白露咬了咬下唇,眼神暗了暗,慢慢把钱装进了帆布包,退后半步,不再说话。
台子上只剩下六十万。
把头把其中三十万推到了我面前,然后拿十万推给了马二。
“九峰三十万。马二,你拿十万。”把头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主墓室里头,你不听招呼手贱碰了编钟,差点把五个人的命全搭在黄河底下。扣你二十万,按北派规矩办,服不服?”
空气瞬间冻住了。
马二盯着面前那十捆钞票,脸上那股子平时嬉皮笑脸的痞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过他没像往常那样跳脚骂娘,也没嘿嘿一笑认错,只是低着头。
足足过了十来秒,马二才慢慢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道:“规矩……我认。不过把头,我斗胆问一句。你刚才扣下八十万公账,说是平事、跑路,可老秤子连咱们烤烟房、连九峰姥爷的名号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事儿咱们真能平得了吗?还有……二十年前紫金山的事,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刚才那块龟甲都指到紫金山了,你心里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们说实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猛地一震。
说实话,马二这话虽然冲,可句句都戳在了我心坎里。
昨晚把头对着那件青铜尊的碴口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刚才老秤子当面把底裤都扒光了,把头还是那副什么都不解释的模样。
如今分钱,把头独吞八十万公账,压了马二二十万,连白露心里都在犯嘀咕。
我忍不住看向把头,轻声叫了一句:“把头……”
把头没看我,也没看马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钱,淡淡地说:“话我已经说完了。不服的,现在把钱拿了,出了这扇门,各走各的路,我不拦着。”
马二猛地吸了口气,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台子上那十万块钱,狠狠往自己怀里的工装口袋里塞:“行!独臂郑的规矩大,我马二受着!”
因为动作太猛,他手里那捆十万块钱的牛皮纸封腰刺啦一声被扯断了,红彤彤的钞票哗啦一下散开半截。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纸条,连同钞票中间夹着的一截印着红字的银行封签,顺着散开的钱缝飘飘悠悠地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我眼尖,一把捡了起来。
先看那截银行封签,上面清清楚楚盖着一行鲜红的橡胶章印:中国农业银行洛阳市孟津县支行。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老秤子不是在郑州或者西北凑的钱,这三百万现金,是从洛阳宋家的老巢孟津提出来的!
我抖着手把那张折叠的黄色纸条展开,上面只用黑碳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粗重得几乎要把纸背划穿:
“东西留下,人去孟津喝茶。”
纸条最底下,没有落款,只用红印泥按了一个残缺的左手掌印……小拇指的位置,空了一块!
赵左手!
我浑身的血瞬间冲上了脑门,嗓子眼发干,几乎喊不出声:“把头!钱不对!这钱是洛阳孟津提出来的!赵左手跟宋家、老秤子搅到一块儿去了!”
话音还没落,我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一把摸出来按下接听,里头立刻传来刀疤陈气急败坏的吼声,背景里夹杂着刹车声和狗吠:
“九峰!快让独臂郑走!别往西也别往北!我们刚摸到省道口就撞上卡子了!宋老四调了联防队和县局的人,把巩义、偃师通往310国道和连霍高速的路口全封死了!还有几十号拎着猎枪的宋家马仔正往你们汽修厂方向包抄过去,老秤子那狗娘养的在车斗里肯定动了手脚或者留了尾巴,你们被包饺子了!喂?听见没……”
嘟、嘟、嘟……电话猛地断了,不知是没信号还是刀疤陈那边出了事。
几乎就在电话挂断的同一秒,站在车间铁门缝边放哨的张西武,身子骤然绷紧如弓,右手反握出油布里的三棱军刺,声音沉道:
“来了。四辆车,堵死了大门。”
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远光灯瞬间透过破旧木窗和铁门缝隙!
紧接着,院门外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浓重洛阳口音的沙哑大嗓门,透过铁皮喇叭说道:
“里头的独臂郑、陆九峰,都听着!宋三爷和赵爷都在车上等着呢!外头三里地外就是联防队的卡子,你们插翅也飞不出去!乖乖把车厢底板底下那些东西抬出来,还能留你们几个全尸!”
白露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一步。
马二一把摸出腰里的短铲,眼珠子通红,嗓音发颤:“草他妈的,真被包饺子了!把头,怎么办?拼了还是咋的?”
四面合围,前有宋家几十号带枪马仔和阴魂不散的赵左手,外有宋老四布下的官面联防卡子,屋里头是刚闹出裂痕、筋疲力尽的五个人,外加一车根本藏不住的国宝编钟和三百万带记号的黑钱。
说实话,从十六岁跟着把头入行到现在,不管是断龙岭的毒汞、凉山的炉城,还是香江冷库的枪战,我从来没见过像今天这样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的死局。
我腿肚子微微发软,转头看向站在水泥台子前的把头。
刺眼的车灯光顺着门缝打在郑有德饱经风霜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看外头,也没有去摸武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么慢慢放下手里那个带豁口的搪瓷茶缸,用仅剩的右手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把巴掌长的生锈撬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九峰,别愣着。”
把头指了指院子里那辆停在车棚下的东风卡车,一字一句地说:
“去,把车厢底板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