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萧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沈乔面不改色道:“我说,要是可以的话,把陆将军收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巴图鲁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这个草原汉子虽然大靖话说不利索,
但收了这个词他还是听得懂的。
他看看沈乔,又看看沈楚萧,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乔,你是不是被铁牛传染了?”沈楚萧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铁牛也这么觉得。”沈乔平静地道:“赵五也是,韩将军也提过几次,只不过他们都不敢当面跟你说,只有我敢。”
“你为什么敢?”
“因为你不会杀我。”沈乔理所当然地说完,转身往外走去,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步,“校尉,您自己想吧。”
“我想你个大头鬼。”
帐帘落下,巴图鲁冲沈楚萧咧嘴一笑:“你们大靖人,真有意思。在我们草原上,喜欢就抢回去,哪有这么多废话。”
“你也给我出去。”
巴图鲁耸耸肩,大步走了出去。
沈楚萧独自站在沙盘前,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两个的,今天都怎么回事?
他沈楚萧好歹也是手握重兵的人物,怎么在这帮人眼里就成了一个连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的愣头青?
他拿起长刀,大步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擦黑,凌霜关的街巷里次第亮起了灯火。
他走到巷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自家府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正是陆沉舟,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回来了?”
沈楚萧还没来得及回答,阿九的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一眼看见他便像只灵巧的狸猫直扑过来:“哥哥哎,回家啦!”
沈楚萧下意识伸手去接,余光瞥见陆沉舟还站在旁边,动作硬生生僵住。
阿九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趔趄,转头看见陆沉舟,嘴巴一瘪:“你怎么又来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抬眸看了阿九一眼,眼神冰冷:“我来找你哥哥谈军务。”
“大半夜的谈什么军务?”阿九寸步不让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把酒壶往沈楚萧面前一递:“喝酒。你今晚,怕是得靠这个。”
沈楚萧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陈年烧刀子,香气浓烈得像一把钝刀在鼻腔里来回锯。
“哟,都在这儿站着呢?”
王艺律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内走了出来,托盘上四碟小菜、四副碗筷、一壶新酒,还有一碟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她似乎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么一出戏,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既然都来了,就在这儿吃吧,正好都在,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阿九看到好吃的,眼睛一亮,但还是警惕地看了陆沉舟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到沈楚萧旁边,动作之快仿佛在占领战略高地。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在石桌另一侧坐下。王艺律嘴角笑意更深,在沈楚萧另一侧落座,给每人倒了一杯酒。
阿九从卤牛肉里挑了块最大的夹到沈楚萧碗里:“哥哥吃这个!”
王艺律从青菜碟里夹了一筷子轻轻放到沈楚萧碗中:“夫君,牛肉太腻,先吃点青菜清清口。这是我亲手种的,今早刚摘的。”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壶往沈楚萧面前推了推,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陆将军也吃啊。”
阿九笑眯眯地从排骨碟里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陆沉舟碗里,“你每天带兵打仗那么辛苦,多吃点肉补补。”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抬眸看了阿九一眼:“谢谢。”
然后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阿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想到这位冷面将军真的会吃自己夹的菜。
沈楚萧端起烧刀子,仰头灌了一杯。
烈酒入喉,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四个人的晚饭不紧不慢地进行着,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阿九在桌子底下踢了沈楚萧一脚,意思是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阿九妹妹今年多大来着?”
“十八!怎么啦?”
“十八,好年纪。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啊!哥哥就是!”
“那可不行,你哥哥已经有娘子了,不如嫂子帮你物色一个?”
“我不要!”
陆沉舟在这时候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阿九碗里:“多吃菜,长得高。”
王艺律笑意更深:“陆将军对小孩子倒是挺有耐心的。”
“她不是小孩子了。”陆沉舟瞥了眼阿九的胸脯,“十八岁,在我家乡已经能成婚生子了。”
“将军的家乡在哪里?”
“北方。”
“北方哪里?”
“很远的地方。”
阿九没再追问,只是低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沈楚萧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这顿饭吃得他心力交瘁,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看着这三个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辈子会打很多仗,但最想看到的,无非就是这一盏灯火、一顿热饭、几个在意他的人在身边。
哪怕这几个在意他的人正在用眼神互相绞杀。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王艺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拉起阿九的手:“妹妹,走,帮我收拾碗筷。”
“我?我不会洗!”
“不会就学,走。”
王艺律不由分说地拖着阿九往厨房走。阿九被拖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陆沉舟喊了一句:“你少喝点啊,别把我哥哥灌醉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楚萧和陆沉舟两个人。
陆沉舟端着酒杯,一言不发地喝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灯笼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道被风霜刻出的细纹映得格外清晰。
沈楚萧忽然有些好奇她的身世。
只是此刻看着灯下独坐的陆沉舟,他忽然觉得那些秘密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从灵州那个九死一生的乱局里,活着回到了凌霜关。
“将军。”沈楚萧开口。
陆沉舟抬眸看他。
“不管北方有多远,凌霜关都是你的家。”
陆沉舟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轻轻晃了晃。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倒映的灯火,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