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护院手上顿了顿,回头看了胖妇人一眼。
胖妇人也犹豫了一瞬,可随即咬了咬牙,朝地上啐了一口:
“少拿刺史府吓唬人!刺史大人要是真认识你,你怎么不让他来给你付账?你叫他来!叫来了我认,叫不来你今天别想站着出去!”
道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嘴硬道:“唐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点小事……”
胖妇人,也就是老鸨,冷冷一笑,“那就是没有了!把他给我抓起来!”
道满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像条被拎起来的鱼,在半空里扑腾。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就有些变了,酒意也醒了大半。
那老鸨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脸上冷笑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鞋底,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啪啪响。
“你他娘的,拿着死人钱来糊弄老娘?”老鸨啐了一口,“今日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你就别想出这座楼!”
道满被她这副阵仗唬得眼皮子跳了两跳,可嘴上还在硬撑。
他偏过头,朝那胖妇人挤出尴尬的笑:
“都说了死人钱也是钱,大乾律没有规定死人钱不能付账这一条!”
“不信你把它烧了,看你家祖上能不能收到。”
“要是收不到,贫道可以做法,保证收到。”
“钱么,也好商量,十两银子一次,包灵包验,不灵退钱。”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她拿鞋底往道满面前一指,嗓门又尖又高:“你还真是牙尖嘴利!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啊,把他的牙给我打掉!”
那两个护院闻言,手上就加了劲。
一个把道满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个腾出右手,攥成拳头,在道满眼前晃了晃。
道满被反剪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两条短腿在地上乱蹬,可到底挣脱不开。
他偏头看着那只越凑越近的拳头,脸色终于变了。
那点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嚣张气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灭得干干净净。
“别别别!”他连声求饶,“我给,我给还不行?不过我没带钱,不如记账吧?”
老鸨冷笑一声,鞋底在掌心拍得更响了:“记账?你想记谁的账?”
道满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那速度比方才掏死人钱的时候还快。
他脑子里把灵州城里他认得的人过了一遍,卫纵太冷,程峰太粗,梁恩义和朱夯他也不熟。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面如冠玉、说话斯斯文文的秦温书最好说话。
秦易事管着勾当司,手里银子多,又是南楚士子出身,讲究体面,断不会为了这点小钱跟他翻脸。
况且秦温书跟他同住在刺史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看着他被青楼的人扣下。
“记在秦温书头上便可!”
道满嗓门又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秦易事,勾当司的秦易事!你记他的账,到时候他自然会帮我付!”
此言一出,满堂安静了一瞬。
胖妇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直跟在唐舜身后、站在楼梯口下方阴影里的赵义,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花白的眉毛根根竖起,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全挤在了一起,“臭小子!你来这等地方流连,竟然还记在秦易事的头上!”
赵义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满堂的酒客都扭过头来看。
道满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偏头看见赵义那张气得发青的脸,还有他身后唐舜一脸无语的表情。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老鸨也愣了一下。
她虽然不知道赵义是谁,可看这老头的气度,看那身官袍的料子,再看唐舜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的站姿,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她下意识松了松手里的鞋底,往后退了半步。
道满被两个护院架着,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先朝赵义挤了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赵……赵录事……唐……府君……您怎么来了……”
“府君”两个字一出口,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
满堂的酒客先是一愣,随即顺着赵义和道满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楼梯口那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
有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啊”了一声,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住。
那是个穿皮袄的中年商贾,之前在灵州大祭上见过唐舜一面,此刻认出人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弯得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这一站,旁边的、对面的、后头几桌的,全跟着站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人,有人没认出来可看别人站了也跟着站,不过几息工夫,满堂的客人都离了座。
那些莺莺燕燕也反应过来了。
她们虽然没见过唐舜,可方才赵义那嗓子、那身官袍、那副气度,再加上“府君”两个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二楼栏杆后面、大堂角落里、楼梯拐弯处,十几双眼睛全聚了过来。
那些眼神可比方才看普通客人的时候亮多了,一个个媚眼如丝,有的咬唇,有的低头,有的拿团扇半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唐舜身上。
有个穿粉袄的姑娘胆子大些,往前凑了两步,朝唐舜福了一福,声音又软又甜:“奴家见过刺史大人……”
话没说完,被旁边另一个姑娘拽了一把,两个人推推搡搡地缩回了柱子后面,可那眼神还在往这边瞟。
老鸨这回是真慌了。
她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脸上的横肉全堆成了谄媚的笑,“刺……刺史大人……小妇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唐舜没有理会满堂的目光,也没有看那些媚眼如丝的姑娘。
赵义上前一步,朝唐舜拱了拱手,花白的眉毛还竖着:“大人,此风不可长。”
“道满身为刺史府中人,打着府中旗号在外招摇撞骗,今日拿死人钱糊弄百姓,明日就敢拿府中印信去讹诈商贾。”
“若不给个重罚,今后府中人人效仿,灵州官衙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唐舜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冥府通宝,又看了看被两个护院架着、此刻已经抖成筛子的道满。
然后他偏过头,朝那老鸨问了一句:“他欠了多少?”
老鸨讪讪一笑,嗓子又细又软,跟方才那个拿鞋底拍桌子骂娘的泼辣妇人判若两人:
“回……回大人的话,二两银子,就是几壶酒、几碟果子,还有姑娘们吹拉弹唱,不要钱了,不值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