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没了声。
二两银子,在灵州城普通人家够吃一个月了,可她说得像是白送的一样。
可不谄媚不行。
现在的灵州城谁不知道,谁跟眼前这个年轻刺史走得近,谁就能发财。
那些专营商、分销商,前些日子还跟普通商贾一样,如今一个比一个排面大,出门穿绸缎,进门有人伺候。
为什么?就因为拿了勾当司的牌子。
她一个开青楼的,虽然赚的是皮肉钱,可要是能跟刺史府攀上点关系,哪怕只是点头之交,往后灵州城谁还敢来闹事?谁还敢欠账不还?
程程峰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足有五两,往桌上一扔。
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两圈才停住。
老鸨的眼睛跟着那银子转了两圈,嘴里连声道“多了多了”“不敢不敢”。
唐舜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程峰拎着道满的后领,把人从两个护院手里提了过来,像提一只被水泡过的鸡。
道满双脚落地,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被程峰一把拎住后领,半拖半拽地往外带。
满堂的酒客和姑娘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谁也不敢靠前。
出了香满楼,街面上的冷风兜头灌下来,把道满身上那点残余的酒意彻底吹散了。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抱着胳膊,跟在唐舜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一声不敢吭。
程峰松开他的后领,退到一旁。
赵义走在最后面,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像是在憋着一口气。
回到刺史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唐舜进了正堂,往案后一坐,半天没开口。
赵义站在下首,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道满跪在堂中,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砖地,冻得他两条腿直打颤。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那根歪斜的木簪。
正堂里静得吓人。
赵义憋了一路的话,此刻终于憋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唐舜拱了拱手,嗓门压得低,可压不住那股子火气:
“大人,道满今日所为,三桩罪。”
“其一,打着刺史府旗号在外招摇撞骗。”
“其二,以冥币付账,辱没官衙体面。”
“其三,企图将私账记在勾当司主事头上。”
“桩桩件件,都是败坏刺史府名声的腌臜之事,若不重罚,今后府中上下人人效仿,灵州官衙的体面往哪儿搁?”
道满的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去了。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可又不敢出声,只从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唐舜想骂他。
他满肚子的话,从法理到人情,从官衙体面到做人的道理,从大乾律条到边地民情,一条一条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只等着他开口往外倒。
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道满那副模样,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又闭上。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把满肚子的火气和无奈都吐干净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道满。”唐舜终于开口了。
道满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嘴唇上还挂着半截冻出来的鼻涕。
他仰着脸看着唐舜,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讨好,像条做错了事等着挨打的野狗。
唐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真挫啊。”
这话一出口,赵义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峰靠在门框上,肩膀抖了两下,差点笑了出来,被赵义一眼瞪了回去。
眼见唐舜好像并不算气愤,道满迟疑了一阵,试探着道:
“府君,小道……小道这是查找大乾律法漏洞,以身试法,为府君……补全法律。”
“你……你小子……”
唐舜指着道满,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有无奈,有哭笑不得,有恨铁不成钢,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他两世为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审一个用冥币去青楼结账、结不成还打算把账记在别人头上的小道士。
这种事情,翻遍大乾律和后世法律都找不到对应的条款,连编都编不出来。
“冥币结账。”唐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冥币结账不成,还记在秦温书账上。”
“你怎么想出来的?”
道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唐舜继续说下去,“秦温书是什么人?勾当司主事。”
“灵州所有盐糖皂煤的进出,都从他手里过。你倒好,一张嘴就把他的名头拿去青楼抵账。”
“今日是二两银子,明日呢?后日呢?是不是哪天你在外头欠了人命官司,也要记在秦温书头上?”
道满的脑袋又垂了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唐舜看着他,叹了口气,偏过头,朝赵义摆了摆手:“赵录事,你先别气了,这事,我来处置。”
赵义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唐舜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道满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小道士。
道满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求饶的话。
唐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伸出手,把道满那根歪斜的木簪扶正了,又把他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
“从明日起,你编入牙兵。”
唐舜收回手,站起身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平日无事,便随侍左右,不得乱跑。”
道满听到“编入牙兵”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汗珠子已经从额角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府君……府君您别啊……小道这身子骨……您看看,您看看……”
他把两条胳膊伸出来,撸起道袍的袖子。
那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白惨惨的,皮底下连一丝肉都摸不着,骨头棱角分明地支棱着。
他拿手指头弹了弹自己的胳膊,弹得“梆梆”响,嗓门里带着哭腔:
“府君您瞧瞧,小道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八十斤,风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
“府君的牙兵,可都是用陌刀的!”
“那陌刀,小道上回在偏院瞧了一眼,耿大锤打出来的那把,光刀身就二十斤!”
“小道扛都扛不动,更别说抡了,进了牙兵,不出三天,您就得给小道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