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居高临下地看着道满,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道满见唐舜不吭声,心里更慌了。
他松开唐舜的膝盖,又转向赵义,朝赵义拱了拱手,方才还是哭天抹泪,此刻已经堆出了一副讨好到骨子里的谄笑:
“赵录事,赵大人,您帮小道说句话啊!小道知错了,真知错了。”
“您让小道抄丹经,抄多少都行,抄到明年开春也行,”
“小道写字快,一天抄十页没问题。您跟府君说说,别让小道去牙兵营,小道去了就是给府君添乱……”
赵义偏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道满见求赵义没用,又转回头来看着唐舜,那副谄笑撑不住了,垮下来,变成一种认命前的最后挣扎。
他吞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府君……那牙兵营……一天操练几个时辰?”
唐舜道,“卯时起,酉时止,上午负重,下午练刀,中间歇两回,每回一炷香。”
道满的脸色一白。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卯时到酉时,那就是整整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中间只歇两炷香。
他这辈子连走六个时辰的路都没走过,更别说负重练刀。
他抬起头来,看着唐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府君,小道……小道能不能只抄丹经,不去操练……”
唐舜朝道满摆了摆手,“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卯时到西校场报到,迟到了,军法处置。”
道满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麻得厉害,站了两下才站稳。
他揉了揉膝盖,朝唐舜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堂中安静下来。
赵义朝唐舜拱了拱手,脸上那点怒气终于散干净了,换上一层说不上来的神色,低声道:
“大人,道满那小道士,您真打算让他去做牙兵?他那身子骨……”
唐舜摇了摇头,“他那身子骨,是提不动陌刀。”
“可他脑子好使。”
“牙兵营里,能扛陌刀的人有的是,能背出大乾律三百条的人,一个都没有。”
“让他去牙兵营,不是让他练刀,是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
赵义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没有再说什么。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
深夜的黄家,灯火昏暗。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光晕撑开一片昏黄。
黄玉山坐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旧貂裘裹得严严实实,可脸色比前些日子又暗了几分。
黄玉林缩在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抄在袖里,愁眉不展。
“大哥。”黄玉林开口,嗓音发涩,“今日又走了三家。”
黄玉山眼皮都没抬:“哪三家?”
“城东绸缎庄赵家,城南粮行刘家,还有西街的孙记药材铺。”
黄玉林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憋气,“一个比一个走得快,赵家连货都没清完,直接卷了铺面转让的银子就跑了。”
“刘家更绝,把囤了大半年的存粮一股脑卖给了勾当司,转头就投了贾万年手下。”
“孙记那老东西,从前大哥给他撑过腰,如今翻脸不认人,连封信都不回。”
黄玉山沉默不语。
暖阁里静得发闷,外头风刮窗纸,哗哗作响。
黄玉林憋不住,又补了一句:“不止这些,今日还有人上门,说想从勾当司拿货,再转卖给咱们。”
黄玉山的手指猛地收紧,茶碗差点没端住。
“谁?”
“城北那个姓吴的,从前跟咱们做过几年布匹生意。”
“他说如今勾当司的货紧俏,专营分销的门路不好进,他手里有批盐和糖,问咱们要不要。”
“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但比勾当司的进货价高两成。说白了,就是想让咱们做他的下家。”
黄玉山脸色铁青。
分销。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他黄家的门楣上。
他黄玉山做了灵州几十年生意,从来都是别人从他手里拿货,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他供货?
更何况,这货还是从唐舜的勾当司流出来的。
尽管眼红眼热,但要是接下了这批货,就等于承认,黄家不如以往了,再不是灵州望族了。
“不接。”黄玉山两个字吐得干脆。
黄玉林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大哥不会接。”
“可铺子流水一天不如一天,账上的银子只出不进,再不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黄玉山打断他,嗓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想让我去求那个姓唐的?还是想让我去给贾万年那等幸进之辈当孙子?”
黄玉林不敢接话,低下头去。
暖阁里又静了一阵,忽然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黄玉林起身去开门,门外闪进来一个黑影,裹着件厚重的灰鼠皮斗篷,帽子压得极低。
进了门才摘下来,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瞧着像常年走南闯北的行商。
“黄公。”来人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河东典节帅,久仰大名。”
黄玉山一愣,猛地站起身,“竟是河东贵客?”
“贵客请坐!”
来人也不客气,在椅子上落座,目光扫了一圈暖阁里的陈设,嘴角微微一动,很快收了回去。
黄玉山客气的不行,“贵客星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听闻黄公日前送了一封书信和几个匣子去往匈奴。”
来人嘴角勾起,“倒是不知,黄公意欲何为?”
黄玉山瞳孔一缩,此事极为隐秘,他如何知道?
来人幽幽一笑,“黄公不必担心,我家节帅派我来,不是难为你的。”
他开门见山,“宝瓶镇。”
黄玉山眯着眼睛打量他半晌,稍稍放下心来,面上神色不动:
“宝瓶镇?那里如今是灵州官镇,唐刺史的地盘,贵客问我一介商人,怕是有失偏颇?”
来人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桌面:
“黄公不必谦虚。”
“我就想问黄公,那一日灵州大祭,百姓之中突然出现几百持刀军汉,黄公不觉得诧异?”
此话一出,黄玉山心神一紧。
他如何不诧异!
唐舜一个光杆子刺史,无兵无权,硬是靠着那几百人,杀得灵州官场几乎一空。
来人笑了笑,自顾自道:
“问题就出在宝瓶镇身上。”
“宝瓶镇里的人,前身是邙山马匪。”
不理会黄玉山震惊的模样,来人继续说着:
“八百悍匪,连杀三任节度使,朝廷至今没有结案。”
“本该斩首示众的匪徒,反而成了官兵,捉拿灵州官员。”
“事后摇身一变,又成了灵州宝瓶镇百姓,成了唐舜麾下的良民。”
“可他们当年的事,大祭的事,能一笔勾销吗?”
“唐舜把这些人收拢起来,安置在宝瓶口,这里头的文章,黄公难道不想说道说道?”
黄玉山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
来人继续说:“典节帅一向敬重黄公,黄公在灵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能相助一二,节帅必有厚报。”
黄玉山沉默了半晌。
他偏过头,看了黄玉林一眼。
黄玉林站在墙角,一脸的迫切,朝着黄玉山连连掉头。
黄玉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来人,“典节帅,到底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