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湿冷的冬雨停歇,此下午后阳光难得明亮。
赫公馆二楼的卧房里,落地玻璃窗映着一片澄澈天光,光影折回来,整个房间都蒙了层温暖柔光。
浮尘轻轻飘荡,一派静谧安稳。
傅其桢坐在梳妆台前,乌黑长发挽成温婉的低髻,鬓边斜簪着支珍珠攒花,银花丝托着珠粒泛起莹润光泽,将她清冷的眉眼衬得柔和几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米杏色暗绣旗袍,衣身上缀着浅淡的金色缠枝小花,立领一字盘贴着颈侧收拢,脖颈越发纤细修长。
午后暖光落在她的肩头、发梢、眉眼间,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美人画。
只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午后的闲适。
傅其桢手里拿着一叠纸,最上面是这几日母亲的病账。
诊金、药费、病房费用,各种零零碎碎的单据叠在一起,足有一沓。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缓慢掠过纸页,动作忽地停住。
账单中间藏着另一张纸,纸张边角微微露出,再往下一点,便是最后一行。
立字人:
傅其桢垂眸,心跳快了一拍。
那张纸正是她提前写好的放妾字,如今只差最后一个签字。
赫知彦的签字。
傅其桢嘴唇抿紧,手指轻轻掐住了账单。
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怎么开口,什么时候递过去,怎样自然得让他不生疑。
她虽不愿再花他一分钱,不愿欠他一分情分。
可只要能脱离妾室的身份,这些账单硬着头皮,也要让他签。
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将这放妾字混在其中,待他签下名字,盖下私印,一切就结束了。
傅其桢呼吸变轻,盯着那立字人几字,许久没动。
只要他签下去,她便自由了。
不再是赫家的少姨太,就可以挣脱这段极尽纠缠的关系。
可越靠近这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越来越怕。
成败,就在这一张纸上。
她指尖微微发颤,悄然收紧。
“砰……”
忽然,在这静谧的时刻,楼下隐隐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傅其桢神思被打断,她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似乎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她眉心轻轻蹙起,却不愿细究,将目光重新落回账单之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因外间的喧闹,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上来。
“少姨太!”
门外骤然传来桂生的声音。
傅其桢心神一紧,本能快速拉开抽屉,将那叠账单连同夹杂的放妾字一起塞了进去。
“啪。”
抽屉迅速合上,手掌还停在抽屉面上。
卧房房门处桂生快步走进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少姨太……”
她双手不住紧握,声音难掩急促。
傅其桢侧过身,缓缓抬眸看她。
“怎么了?”
桂生咽了咽口水,神色焦灼。
“公馆外突然围了一大群报社记者,都说要采访,说要见您!”
“记者?采访我?”
傅其桢怔了一下,放在抽屉上的手指蜷起。
她微微偏头,再次望向窗外,眉心慢慢拧起,茫然错愕。
她不明白,她自入赫公馆,深居简出,从未招惹是非,何以突然引来大批记者围堵采访?
桂生重重点头,脚下走近一步,眉宇间的不安愈发浓重。
“少姨太,老夫人现下极为震怒,让您立刻下楼问话。”
一时,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傅其桢眸光微凝,耳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
老夫人动怒,必定是棘手的祸事。
她心口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桂生沉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桂生紧着摇头。
“外面的人说得乱七八糟,我只听见他们一直提您与少帅的名字。”
半晌,傅其桢压下心底涌起的不安,敛了敛神色。
“我知道了。”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镜中整理了一下领口衣襟,将鬓边软发微微服帖。
随后站起,跟着桂生走出了房门,顺着楼梯缓缓下楼。
——
赫公馆一楼厅堂宽敞恢弘,午后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铺陈进来。
可明亮奢华的厅堂,此刻却空气凝滞,气氛肃然压抑。
厅堂正中的沙发处,赫老夫人孙雅璧端坐其间,一身深紫旗袍,肩上披着绒披肩。
她面色沉凝,眉眼覆着阴冷,手里紧紧攥着两份报纸。
身侧陪着的则是暂住公馆的顾氏姐妹的母亲顾夫人,而顾氏姐妹,顾燕熙与顾芳旎则一左一右站在旁边,几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只顾芳旎眉眼淡然,似乎在笃定的等着什么好戏登场。
傅其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便感觉大厅里的视线齐齐朝自己落了过来。
她脚步微顿了一下,心口蓦地发紧。
抬眸间,与孙雅璧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里连往日的冷淡都没了,俨然沉怒。
傅其桢呼吸不自觉浅了一层,她走过去,在距离茶几几步的位置停下,微微垂眸。
“老夫人,您叫我。”
“看你干的好事!”
下一瞬,一声厉喝凛冽,震得厅堂愈发紧绷。
“啪!”
孙雅璧骤然挥手,两份报纸狠狠砸在众人面前的茶几上,纸面翻飞作响,茶盏都被震得轻轻一晃。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颤,下意识目光落在那两份报纸上。
霎时,最上方的艳色小报标题,硕大的黑字几乎占满了半页,瞬间映入眼帘。
【沪海花:京平贵女薄幸弃夫,舞榭佳人再登龙门——赫帅新宠艳名倾沪!】
下面一排副题更是刺的人眼睛疼。
傅氏其桢:昔日名门闺秀,今朝舞榭红颜,情路沉浮,终入赫府如夫人。
轰!
傅其桢脑中轰鸣一声,脑袋像是骤然被人重击,脸上血色倏地尽退。
她眸瞳震颤,死死盯着那行字。
京平贵女、薄幸弃夫、舞榭佳人、赫府如夫人……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