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璧神色凛冽,冷声开口。
“少姨太,你成心要让赫家难堪,是不是!”
声音落下,满厅骤然一静。
连外间被安抚下的记者高喊声,都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一旁的顾芳旎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顾燕熙则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
傅其桢没有回答,猛地上前一步,将两份报纸一把拿了起来。
左手边一份是沪海如今颇有名气的风雅画报《玲珑》,专载艺文摄影、名士佳人的刊物。
可此刻她的一双眸子凛凛发颤,整个人全然被定住。
那上面赫然刊登着数张照片,一张、两张,甚至还有一张占了大半版面的放大半身人像。
全是她。
照片里的她坐在玻璃窗后,静静望向窗外飞雪。
那日初雪落下,天地一片静白,玻璃窗上覆着薄薄雾气,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照片下方,是一行雅致的小字。
【琉璃映雪,佳人凝眸】
旁边还有一行副题。
‘傅其桢小姐雪景人像,荣膺本年度摄影人像雅赏首奖。’
傅其桢的呼吸瞬间乱了,玻璃窗、雪色、那一瞬在窗前的自己。
终于想起来了,是那日赏雪雅会!
可那日她根本没意识到附近有人拍她,但她的脸却赫然出现在了整本画报。
不仅刊登,还得了首奖。
是谁拍的?
又是谁拿去投稿的?
傅其桢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被她捏出褶皱。
她眸子猛地看向另一份《沪海花》,这是当下沪海风靡的花边小报,专刊名流逸闻,风月琐事,文笔讽刺,最爱挖家世过往,渲染情爱浮沉,专靠猎奇流言博人眼球。
除却那刺目的大标题,此下满纸都是待她的艳闻与揣测。
傅其桢脸色瞬间苍白,快速掠过文章字句,报纸竟将她过去的经历扒得一干二净。
“《沪海花》独家……”
“本年度摄影人像雅赏首奖佳人,风月旧闻再起……”
“昔日京平贵女,婚约在前,却于赫家骤遭变故之际,薄情舍弃旧爱,为利嫁权贵程门,却不料落魄,辗转沪海,跌落金璇宫舞厅谋生,盛氏银行阔少高调追爱,今朝舞榭红颜又重攀赫少帅,再登龙门,脱离风尘,入公馆侧室如夫人。
……
一朝名门闺秀,一朝权贵夫人,一朝风月舞女,一朝赫帅姨太,沪海名门情海浮沉,谁负谁弃,尽在其中。”
……
京平傅家、早年的婚约、赫家变故、她后来嫁入程家、再到程家覆败、以及她来到沪海进入金璇宫成为舞女,如今又成了赫知彦的少姨太。
每一件事,都被拆开、揉碎,用最难听的字句拼凑起来。
说她薄幸寡义,说她趋炎附势,说她当年弃赫家不顾,如今又不知凭借何手段重入豪门。
话语间将她描摹名媛交际,从头到尾在众多男人间挑拣权势,攀附追逐。
傅其桢身体微微晃悠,待她翻过一页,却在下行看见了赫知彦的名字,心口骤紧。
【铁血少帅情难自禁,痴盼昔日旧爱重回】
“赫少帅位高权重,统辖沪海军政,却为一舞榭薄情妇神魂颠倒。究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情痴一般,乱了心性?此等风月情事,一介英雄终沦沪海笑柄。”
此下字句,将赫知彦述的仿似痴儿一般,迷乱至此,字字句句皆踩在赫家颜面的底线上。
末尾更故意留下一句,“红颜误英雄,英雄亦为红颜误。”
傅其桢背脊渐渐漫上冰冷,顺到头顶。
这已经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名声。
霎时,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攥着报纸的两只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此下照片刚刚获奖,另一风月艳闻便立即报道,这般及时……
或许,这也根本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他们借她的照片,写她的过去,写她与赫知彦的关系。
最后真正想往泥里拖的是赫知彦,是如今手握沪海军政大权的赫少帅。
孙雅璧怒意徒增,声音再次狠狠落下。
“我赫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非要这样大张旗鼓地私拍刊照,招摇过市?”
“如今好了!先是画报,再引来这些不三不四的小报,你一个人的名声不要了,也就罢了!”
她猛地指向报纸,声音因怒意而发颤。
“可我赫家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知彦!他是什么身份!沪海警备司令!如今竟因你沾上这艳色花边!连累知彦沦为笑柄,你知道他背后多少政敌虎视眈眈?他的那些政敌、对家,又会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文章?!你这是亲手递刀,攻讦于他!”
一句句,像重石滚滚,朝傅其桢砸下。
是的,这些东西传出,此下牵扯到赫知彦,牵扯到他的军政身份,便是给无数政敌递足了把柄。
傅其桢心脏猛地被攥紧,下意识摇头。
“不……不是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照片哪里来的。
一双眸子死死落在那玲珑报刊上的照片,呼吸骤紧,脑海疯狂回忆那日,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间有人在拍照,更不知何人拿她的照片擅自参赛,将照片公之于众,引来这场舆论。
傅其桢屏息滞气,脸上全然无措,声音自喉间溢出。
“我没有……”
孙雅璧冷笑,怒火层层,语气愈发凌厉。
“你没有?照片不是你?!”
傅其桢一怔,攥紧报纸,掌心被硌得发疼。
“我根本不知有人拍了这些,更没让任何报社刊登……”
孙雅璧身子倏地僵直,根本不听。
“我赫家到底如何对不住你,你自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竟成了这般模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一而再的让赫家难堪,让知彦难堪!”
傅其桢眼睫剧烈颤了一下,张了张嘴。
“我真的……”
“够了。”
孙雅璧猛地打断她,声色俱厉。
“你从前爱怎么折腾是你的事。可你现在是赫家的少姨太。你的一举一动,再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傅其桢心口发紧,手里那两份报纸越来越沉,沉得几乎拿不住。
她想解释,可那些照片的确是她,那些经历掺着半真半假报道出来。
她曾在金璇宫跳舞,她也确实嫁过程鸿柏,如今更确实坐在赫家的公馆里。
他们没有完全捏造,却把所有真实的碎片,挑出来。
再用最恶毒的方式,拼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她。
可漫天流言已然成型,白纸黑字落地生根,她却无从辩驳。
眼前的这些也根本不是照片,而是一把被人递到赫家的刀,一把捅在赫知彦脊梁骨的刀。
而她成了刀尖上最醒目的那个人。
一旁立着的顾芳旎,眸光微微一暗,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伴着一瞬冷眼旁观的戏谑。
傅其桢呼吸微颤,眼底的茫然一点点被寒意取代。
到底是谁?
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