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开始了。青溪村连着崤山脚下那几片坡地,谷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吹便翻出一层接一层的金浪,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
石生和柳月娘这些年陆陆续续置了不少田产,光是连成片的上好水浇地就有七八十亩,再加上坡地上的旱田和果园,秋收时节光靠自家的长工早就忙不过来了。
石生提前从邻村雇了十几个短工,又让水生和狗子各领一队人,一队割谷子一队收豆子,晒谷场上从早到晚都是摊晒的新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干爽的谷草香。
石生自己还是闲不住。虽说如今不用他下地割谷子了,但他每天清早必定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谷穗的成色,摸摸豆荚的干湿,有时候还忍不住夺过短工手里的镰刀亲自割几把。
柳月娘也不轻松。家里一下子多了十几号人吃饭,灶房从早到晚都冒着炊烟。
村里家中地少的都自发前来帮忙了。
杜云雀爹娘,路鸣夫妇,张愈之夫妇等。
白未晞和绯瑶这几日没有过去。
她们带着彪子在山里待了几日,夜里让彪子给柳月娘家送些野味下去。
秋收结束,中秋前三天,石安盈和石安澜回来了。
当时石安晏刚从林茂家出来。
自从柳月娘一家回来之后,晏疏便又住回了这边。
然后他每日上晌去给老村长调腿上的膏药,安晏有空便跟着去,也不说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这日他刚从林茂家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远远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两匹马正从村口那边拐过来。
前头那匹马上是个女子,一身靛蓝骑装,头发利利落落地束在脑后,骑马的姿势比一般男子还飒爽几分。
他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大姐”。
石安盈也看到了路旁的小弟。她纵马过来的时候直接弯下腰,单手抄过安晏腋下,一把将他捞起来,放上了自己身前马背。
“坐好!”她拍了拍安晏的后背,低头看着他笑。
石安晏冷不防被提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瞪得大了些,但也就那么一瞬,他便镇定下来,低头看了看马脖子上的鬃毛,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视野,说了句“牧云的毛色真亮。”。
石安澜在一侧有些紧张道:“你慢点,别吓着小弟。”石安盈摆摆手说“他可不怕”。
三人刚进院门,安舒就从屋里出来了,笑眯眯的说大姐你给我带什么了。安盈说带了两车东西,走得慢,后头的伙计赶着骡车,估摸着明日才能到,到时候你自己挑。
话落,她便转头看向柳月娘,“娘,未晞姨在村里吗?”
柳月娘说在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时辰是在山上还是在她自己院子里。
她话音还没落,院门口便多了一个人影。白未晞带着彪子迈进院门,彪子嘴里叼着一只刚打的野兔,看见满院子的人,耳朵转了转,把野兔搁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然后走到院墙根下卧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石安盈连忙迎上去,一把拉住白未晞的衣袖,说了好一阵的话。
她说这趟出门去了哪些地方,在江陵府碰上个特别难缠的布商,有一回差点走错了路闯进了一片无人山林,又说安澜一路就知道往地里跑,每到一个地方先看人家的庄稼长得怎么样,记了好几本册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拉着白未晞的袖子没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又不见了。
石安澜站在旁边想上前见个礼,愣是插不上嘴。
中秋前一日,柳月娘起了个大早,拎着食盒便去山脚院子里找白未晞。
柳月娘在石桌前坐下来,一边摆饭一边说道,“未晞,今年中秋咱们去县城过可好?。
白未晞点了点,“好。”
柳月娘又坐了一会,说那我再去问问晏大夫,青竹和路鸣他们去不去。
她先去了林茂家,晏疏正在院子里给老村长诊脉,听说去县城过中秋,想了想便笑着应了。
林青竹则是沉默了一息,杨祯在旁边说他在家陪着爷爷,让她去。林青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路鸣和姜怀玉很是爽快,路鸣说正好去县城看看云雀,姜怀玉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说你看云雀是假,想吃她店里的炙羊排才是真的。
中秋那日清晨,安盈,安澜骑着马,白未晞骑着彪子。
石生和路鸣各架一辆马车,晏疏坐在石生家马车另一侧的车辕上,绯瑶在路鸣家的马车里和姜怀玉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后,他们先去了杜云雀的店里。
云雀也想和他们同游,但因着是中秋,今日县城里热闹的很,根本走不开。
下晌时,一行人到了韶山余脉的一座小山头下。说是山,其实不算高,但站在山顶上能望见整个渑池县城,还能看见山脚下那条涧河像一条银带子似的绕过城郭。
众人便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安晏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笼,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
他看到绯瑶摘了面衣,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一拂一拂的。
他还看到晏疏的目光落在绯瑶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看路旁的野菊花。
登上山顶时,夕阳正沉到崤山山脊线的边缘,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石安晏把灯笼挂在松枝上,然后站在石头旁边,把石头上的松针拂干净了,才回头喊娘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