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真的觉得那间更清净,窗外景致更好些。”绯瑶再次开口,声音柔了些。
老尼停下脚步看向绯瑶,只觉着怎么瞧怎么顺眼,她的脚步也不由自主的走向那间屋子:“也罢也罢,来这边。”
屋门被推开,收拾得干净。靠墙一张柏木禅床,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青瓷油灯,灯盏里的油还有半满。
临窗一张旧书案,案面搁着笔架和一方粗砚,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笔架上挂着两支小楷笔,笔尖硬邦邦的。
案角压着一摞裁好的素纸,纸边微微泛黄。最上头一张落了几个字,笔画秀润圆融,是临的《灵飞经》,只写了半行便搁了笔,最后一个“静”字的末笔拖了条极细的尾,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走了神,笔锋悬在那里犹豫了片刻才收住的。
绯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的小径往西延伸,钻进一片密林。
从这扇窗户翻出去,顺着小径一路往西,半盏茶的功夫就能钻进林子深处。
绯瑶把窗户掩上,转身靠在窗台上,朝白未晞弯了弯嘴角。
老尼招呼两人坐下,然后说道:“两位稍坐,我去给二位泡茶。”
“你师妹呢?”绯瑶出声问道。
我那两位师妹这会儿正在后院给菜园浇水,今年的菘菜长得不错,就是虫多了些,捉了好几回也不见少。二位施主若是早一个月来,桂花还开着,满院子都是香的。”
老尼应了一声,便出了房门。
白未晞在屋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禅床底下露出一截麻绳,打了个结,绳头磨得毛糙。
书案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一把剪子,剪刃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植物汁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绯瑶伸手拨了拨笔架上那支小楷笔,笔尖硬得扎手。
老尼端着托盘进来,为她们倒了两碗茶。
她们在屋里又坐了片刻,喝了半盏粗茶,便起身告辞。
老尼一路送到山门口,再三叮嘱下山路滑,又往绯瑶手里塞了两个橘子,才合十作别。
出了静安庵,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绯瑶把那两个橘子在手里颠了颠,剥开一个,掰了一半递给白未晞。
橘子皮薄汁多,酸甜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白未晞接过那半只橘子,目光越过山路旁的灌木丛,落在西边山坡上。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片柿树林,树冠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在灰扑扑的深秋山色里格外惹眼。
“先去云岭村。”她说。
“你能寻到路?要不要找人问问。”
“不必,我看过这边的县志,找的到。”
绯瑶:“……”
一刻钟后她们便到了山脚。
接着往西拐上一条岔道,路面更窄,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整齐齐排在水田里,偶尔有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
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望见一片灰瓦屋顶从竹林后头露出来,炊烟袅袅,便是云岭村了。
行至村口,白未晞脚步未停,只将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神识沿着村中的巷道四散开来,穿过土墙,越过篱笆,掠过屋顶的灰瓦,像一张无声的网,把整座村子拢在其中。
白未晞‘看’见村东头有户人家在杀鸡,鸡毛的腥气混着滚水的热气腾起来。‘听’见村西头有个老妇在骂孙子,骂他把刚补好的裤子又剐了个口子。
村里的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地上散落的谷粒。
然后她的神识停在村北靠山坡的一间瓦房前。
墙体是土夯的,年头久了,墙根被雨水洇出几道暗色的水痕。
屋顶盖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丛枯了的瓦松。
屋前有个小院,院墙是碎石垒的,只到人胸口高。
院里堆着些柴火和木架,架子上晒着干菜,墙角种着一棵柿子树,树还小,挂了十几个果子,红得不怎么鲜亮。
白未晞的神识穿过院墙,穿过土墙,将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搁着个粗瓷茶壶和几只茶碗,碗沿磕了几个豁口。
墙上挂着把旧镰刀,靠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米缸,缸盖开着一半,能瞧见里头剩的米不到小半缸。
东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背微微佝偻着。
他正在择菜,把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择好的放在腿上的竹篮里,动作很慢,择几片就要直起腰来喘口气。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蹲在他旁边剥豆子。她的手很快,嘴上也不闲着:“爹,你那腰不能弯腰,放着我来择。”
“无事,爹能择。”男人笑着摆摆手,语气温和得很。
女娃又嘱咐了他几句后,然后抬头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天黑前就回来。”男人择完一棵菜,放在旁边的木盆里,又拿起一棵,一边择一边说,“你大哥那东家给的工钱虽说不高,但管一顿饭,算下来也划算。就是活重,他回来让他歇歇,你别闹他。”
“我才不闹大哥。”女孩撇了撇嘴,“大哥那么累,我当然知道心疼。倒是二哥,又跑哪儿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你二哥去镇上了,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