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去打探消息了？”女娃把剥好的豆子往碗里一丢，抬头看她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二哥昨天不是说，这两日最要紧，得盯紧些？”
男人择菜的手顿了顿，抬眼往院门的方向扫了一眼，见院门虚掩着，外头没人经过，才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低：“嗯，他去镇上看看张家那边的动静。”
他说着，把择好的菜放进木盆里，撑着后腰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憧憬的笑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三妹啊，这事要是能成，咱们家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你大哥不用再去给人扛活，你以后能穿好看的衣裙，也能找个好人家。”
被唤做三妹的女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是硬：“我倒不图新衣裳，嫁到哪，我就是不想大哥那么累。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肩膀都磨出茧子了。”
“爹知道，爹都知道。”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但更多的是笃定，“等你二哥跟那张家的姑娘成了，你大哥就不用再扛活了。张家的木材行多大的产业，往后都是你二哥的。咱们全家都跟着好。”
三妹点了点头，又捡起一颗豆子剥了起来，剥着剥着又忍不住问：“那张家的姑娘，真就那么喜欢二哥？”
男人笑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得意：“你二哥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再说了，张家那姑娘亲娘死得早，她爹管她管得又太紧，还严厉，这种人最缺什么？最缺有人跟她说几句贴心话。你二哥旁的本事不说，暖人心窝子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三妹赞同的点了点头，“确实，我二哥那张嘴，会说的很。”
白未晞‘看’到这里，收了神识，手一挥，一道淡淡灵光在她和绯瑶的身上一闪而逝。
接着她们沿着村中的土路继续往里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樟树时，树下坐着两个老汉，一个靠着树干打盹，一个蹲在树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今年打了几石粮。
两人身后的墙根晒着半截日头，谁也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
再往前走，路过了打谷场。打谷场上空荡荡的，石碾子静静地卧在场地中央，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着缝隙里残留的谷粒。
走到村南菜地附近时，远远便听见一个尖脆的女声猛地响起。
“我扯你一根藤怎么了？你家葫芦藤爬到我地里来，遮我家菘菜，还有理了？”
菜地边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扛着锄头路过的汉子，有头上包着布巾的妇人，还有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蹲在田埂上看热闹。
那边有人在吵架。
“刘家的！”一个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嗓门也拔了上来“我是看你男人有病，家里还有仨孩子要养，可怜你，才不想跟你计较！你家葫芦藤也年年往我家地里爬，我哪回说过什么？今日你倒好，一声不吭把整根藤都扯断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可怜我？”刘宋氏眉毛一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嗓门又高了三分，“我用得着你可怜？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日子过得好着呢，轮得到你来可怜？”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撇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她确实不用人可怜，她本事大着呢。给静安庵里采买东西，每月挣铜板不说，还经常从庵里带回来东西，上回不是还带了一盒酥糖回家，说是庵里给的。”
“静安庵哪来的什么酥糖？”另一个围观的妇人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我上回去静安庵上香，连茶叶都是粗茶梗子。酥糖那可是精贵东西，镇上点心铺子才有的卖，一盒要十几文钱，庵里哪来的？”
先前那妇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拿眼角扫了刘宋氏一眼。
刘宋氏耳朵尖，听见了这边的议论，转过身来冲着那几个妇人就嚷：“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有什么话当面说！那酥糖是庵里一位来抄经的女施主给的，庵里师父不吃甜食，才叫我带回家给孩子尝尝。怎么着？”
“谁说你什么了？”挎竹篮的妇人被她瞪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嘴，“你自己心虚，倒先跳起来了。”
“我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刘宋氏把手里的菘菜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
白未晞与绯瑶并肩立在菜地不远处的柿子树下，绯瑶微微偏头，望着那边吵得面红耳赤的刘宋氏，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盒酥糖，看来是张蕴华给的。”
白未晞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朝前走去。绯瑶立即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像是融进了柿子树投下的阴影里，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树影。
风吹过时，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树下飞过，树下的泥土上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两人隐匿身形之后，脚下的步子不用再压着，走起来快了许多。
路过那堵爬满枯丝瓜藤的院墙时，她们看见一个老妇人端着簸箕从门里出来，往地上撒了一把谷壳喂鸡。
那群鸡扑棱着翅膀从墙角钻出来，有一只从绯瑶腿边蹭过去，浑身的毛炸了一下，歪着脑袋往空气里瞅了瞅，又埋头啄谷壳去了。
不消片刻，她们便走到了村北靠山坡的那间瓦房旁。
“来这里。”绯瑶指了指院门外的一棵老树。
白未晞点头，她们纵身跃上了枝干，坐在那里向院内看去。
刘父还在东屋择菜，竹篮里的菜叶子已经择了一大半，他择几片就直起腰来捶一捶后腰，呼吸比方才更重了些。
刘三妹的豆子剥完了，正蹲在地上拿簸箕收拾豆壳，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娘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和人吵架了。”
刘父闻言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纵容：“你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不得亏。让她吵，吵赢了她自己就回来了。”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被猛地推开，刘宋氏大步走了进来，脸还红着，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但神情却是志得意满的。
她手里拿着东西，是三块杂粮饼。
“娘！”刘三妹迎上去，习以为常的接过饼。
刘宋氏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嘴角翘得老高，“那曹家的扯坏了我两棵菘菜，赔了我三块饼。”
说完她看了看四周。
“二郎还没回来？”
话刚说完，院门又响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推门进来，身量中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脚步轻快。
他长得不怎么样，但眉眼活泛。
刘宋氏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二郎，镇上什么情况？张家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刘二郎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水，仰头灌了半碗，才抹了抹嘴坐下。
“张家的告示还贴着，赏银从五枚银铤涨到七枚了。”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得意：“我打听过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瞧出什么来。她那一套装病的样子学得像，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好几天了，镇上人都传她撞了邪，想来李家那边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
刘宋氏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笑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好！好！只要李家一退亲，这事就成了大半。镇上没有别的人家敢娶一个撞过邪的姑娘，到时候你让她假意跳河，你去救她，那时候，她就只能嫁你了。”
“娘这个主意极好！”刘二郎眼里的光更亮了，“那时候张家员外再硬气，也不得不低头。”
刘父坐在东屋的竹椅上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择菜的手都停了，只是默默地点头。
刘三妹接了句说还是娘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