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谷中薄雾像扯碎的棉絮,缠在崖壁半腰上。
白未晞和彪子在崖居里待了一夜,他们出来时正是日出,白未晞在一处山峰上看着太阳升至半空后起身继续往谷地而去。
他们进入了山中腹地一处向阳的坡面上,那里山桃枝挺着粉莹莹的花苞,尖儿上凝着霜。
此地的背阴处还有道冰瀑,融水顺着冰棱往下滴,底下的土底湿湿的,已经形成了几道浅浅的水洼。
在转过一道龟背似的凸出岩角时,前头忽然飘来细碎的争执声,脆生生的。
白未晞脚步顿住,侧身隐到岩壁后,左手轻轻按在彪子后颈。
彪子会意,悄没声地伏低身子。
那边一块晒足了阳光的大青石上,蹲着两个尺许高的小精怪。
左首的是个松塔精,圆头圆脑,穿一身褐麻布短打,头顶扣着半只开裂的松塔帽,指尖沾着明黄的松脂,油亮油亮的。
他守着半簸箕松子,急得直拍石面:“明明是我先占的这块暖石!昨儿我就来过,松子回潮了发苦,就得趁日头好晒!”
右首是个山桃精,梳双丫髻,发梢别着枚半开的桃花苞,个头比松塔精高不少。她穿一身粉白短衫,面色也是粉嫩的。
她脚边摆着四个巴掌大的粗陶碗,碗里盛着特地从高处取来的冰棱,叉着腰伶牙俐齿地顶回去:“来过就算你的?我前日就把碗摆这儿化冰了!”
“那你今日来晚!这,这地就归我了,你重找地方去!”松塔精急得说话都磕巴,伸手想把她的陶碗往边上挪挪,指尖的松脂蹭在了碗沿上。
山桃精一眼瞥见,登时恼了,“啪”地拍开他的手:“哎!你松脂蹭我碗上了!我这冰水是要酿桃花酒的,沾了松脂味儿,全毁了!”
“蹭一点怎么了?”松塔精梗着脖子,声音却先弱了半分,“我、我这是千年老松的脂,香着呢!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不稀罕,你赔我的冰,要最高处的,那里的干净!”山桃精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就去推他的簸箕。
两个小精怪你推我搡,簸箕晃了晃,十几颗松子滚出来,掉进了石缝里。
白未晞靠在凉润的岩壁上,指尖无意的刮着石缝里的薄苔,目光落在那两个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东西身上。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阵山风卷着松针吹过来,山桃精发梢的花苞饰被吹掉了,骨碌碌滚到松塔精脚边。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松塔精低头瞅了瞅那枚花苞,又偷偷抬眼瞅了瞅气鼓鼓的山桃精,磨磨蹭蹭弯下腰。
他怕指尖的松脂蹭脏花瓣,特意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才小心翼翼捡起来,踮着脚往山桃精发髻上插。奈何个子太矮,踮得脚都酸了,也没够着,差点一头栽进陶碗里。
山桃精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自己伸手把花苞接过来,别回发髻上,额角还是沾了点松脂。她抬手蹭了蹭,瞪了松塔精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松塔精见状把小簸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了半块青石:“算、算我让你半块。”
山桃精抿着嘴笑,从袖袋里摸出个麻纸小包,打开递给他两颗干枣:“喏,去年秋里存的蜜枣,赔你掉的松子。等我桃花酒酿好了,给你喝一些。”
“说话算话?”
“不算话我就变桃核让你砸!”
两人登时就和好了,肩并肩蹲在青石边上,一个扒拉着松子翻个儿,一个用小石子把雪块敲成碎渣,头挨着头凑在一处,还时不时嘀咕两句哪块晒的日头更足。
风卷着松针落在簸箕里,两人同时伸手去吹,指尖碰在一处,又都飞快地缩回去,低着头偷偷笑。
白未晞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直起身,继续前行。彪子连忙爬起来跟上,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晒着太阳的青石台。
“走吧。”白未晞声音淡淡的,风里飘过来一点松脂混着桃花苞的清香气。
彪子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撒开蹄子几步赶上去,蹭了蹭她的衣袖。
白未晞循着涧水走着,见了不少山中的小精怪。她只立在岩后远远看着,并不近身。
第四日午后,山势渐渐舒展开。
她和彪子下了山,脚下的山径成了踩实的黄土道,两侧坡地顺着山势层层拓开,垒着半人高的石堰,是山民开出的梯田。
他们现已入了太原府广阳县地界。
时令已入二月中旬,坡下柳林抽了新条,嫩黄芽眼舒展开,一缕缕的垂着、
田埂上的麦苗刚返青,细嫩嫩的绿苗顶着残露,只是不少田块荒着,枯草长了半寸高,显是许久无人打理。
再往前行二三里,道旁出现了一座村落。都是夯土院墙,屋顶铺着厚薄不均的石板。
村口有棵半枯的老榆,树下歪着两块被风雨磨光的青石,石上坐着个裹灰巾的老妇,正拿一把豁了口的木梳给怀里的孩子篦虱。
那孩子瞧着不过三四岁,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大大的,细密的木梳从头发里刮过去,他也不哭,只把黑乎乎的手指含在嘴里。
白未晞放慢了步子。彪子跟在她身旁,四只爪子踩在黄土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村巷里空荡荡的,几处院门半掩着,门板上有刀砍过的旧痕。有些院墙塌了半截,用枣枝胡乱堵着,几蓬去年枯死的藤蔓还挂在墙头。
最东头那户门口,蹲着个十来岁的女娃,正拿石臼捣榆皮。
她捣几下便停下来,把臼里那点发褐的碎末刮进一只豁了边的陶碗。
院里有婴孩在哭,嘤嘤的,细得像猫叫。
女娃回头朝屋里应了一声,声音也是细细的,“别哭,阿姊一会儿给你搅糊糊。”
屋里婴儿的哭声没停,反而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