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立在老枣树下看着,不多时,屋后转出个老汉,肩背佝偻得厉害,左手拄着根歪脖枣木杖,右手拎着半筐刚挖的苦苣,裤脚沾着湿泥。
在看见了路边立着的一人一兽后,他脚步顿了顿,迟疑着上前两步:“姑娘打山外过来?这地界正过兵,乱得很,孤身一人可别乱走。”
“路过。”白未晞声线平淡。
老汉又看了眼彪子,见他毛色青亮,还如此壮硕,心生羡慕之余又不由的叹了口气:“快些走才是。近来兵卒、游骑多得很,见你孤身带着这么头壮牲口,少不得有要生歹心的。”
白未晞没应声,目光扫过村北土路:“北边有二十余骑,盏茶工夫便到。”
老汉听了此话脸色骤变,本想问她如何知晓,可眼下却容不得他细想,当即便拄着杖沿村道疾走,嗓子发哑地喊:“都回屋!过兵了!把门闩顶死!”
他脚步趔趄,木杖在黄土地上戳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村里登时一阵急促的响动,关门声、拉孩子的低斥声接连响起。
白未晞带着彪子往路边走了走,隐入老枣树的浓荫里。彪子耷拉着尾巴,鼻间轻轻翕动。
不消片刻,北边尘土大起,杂沓的马蹄声裹着风卷了过来。
二十余骑褐衫番兵打马而过,腰间挎着刀,马鞍旁还挂着布袋,一路呼喝着往南去了,马蹄溅起的黄土落了道旁的野草上。
直等马蹄声远得听不见后,村里才再次活泛过来。
先是那老汉探出头,左右望了半晌,才敢把院门开大些。
先前捣榆皮的小女娃扒着门缝往外看,脸蛋上有两块红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见白未晞望过来,立即垂下了头。
白未晞没再停留,她继续领着彪子沿村道往南。
出了村子后,黄土路渐渐宽展起来,路面被车轮马蹄碾出两道深辙。
那是雨天积的水混着泥,干了裂成细碎的土块。
道旁大片田地都荒着,麦苗稀稀拉拉,不少地块里的蒿草比苗还高,半副锈迹斑斑的犁铧歪倒在田埂上,也不知是谁家丢下的。
田埂边还堆着几座没立碑的新土坟。
再往前走,翻过一道矮坡后,景象却不太一样了。
坡下有一座青砖大庄院,院墙垒得足有一人半高,墙根新抹了青灰,连墙头的瓦都码得很是齐整。
此时院门大敞着,里头丝竹声混着划拳笑闹飘出来,风一吹,满是炙肉的香气与酒气。
院墙外停着三辆骡车,车上捆着严实的粮袋与箱笼,车把式蹲在墙根啃干饼,饼渣掉在衣襟上后他又捡起塞进嘴里。
这时一个穿青布直裰的男人从门里出来,满面油光,捏着根银剔牙杖慢悠悠剔着。
他斜眼瞥见路边的白未晞与彪子,见是个孤身女子,便没放在心上,只回头跟门旁的小厮说话。
“昨儿送与李校尉的两车粟和两匹绢,管事的收了。耀祖这趟征丁的名儿,铁定划掉了。”
小厮赔笑:“还是员外想得周全,别说耀祖,连您那几个侄子也一道免了。哪像村头那些穷汉,里正踹着门点人,连十二岁的半大小子都拉去运粮了。”
“咱管不得他们,”男人继续说道:“如今这仗一打,粮价还得涨。咱们囤的那几仓粟,等等再卖,利钱翻三倍都不止。”
白未晞的目光移了移。
院墙根的草窠里,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
有个背上还捆着熟睡的娃。她们彼此不说话,只每隔片刻,便往那侧门瞟一眼。
片刻后,“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个婆子端着大半盆残羹出来,放到了墙根下。
妇人们立时围上去,直接伸手从里捡能吃的。
有人捞到半块啃剩的饼,有人拈起几根没动过的菜茎,谁也不抢谁的。
她们捡完了便退到一边,低着头慢慢吃。
那个背上的娃醒了,哼唧着哭,那妇人连忙把攥在手里的半块泡软的饼渣塞到孩子嘴里,自己舔了舔沾了油泥的指尖。
泼饭的婆子抬眼看见白未晞,又瞅了瞅彪子壮硕的身形,然后便收回了目光,端起空盆进了宅子。
再往南走二三里,便到了广阳县城外。
城门外道旁搭着个草棚饼铺,门口支着半旧的铁鏊子,店家正持竹片翻烙胡饼,油香混着麦香飘出来。
白未晞走过去,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案上:“两张胡饼。”
店家麻利地铲起两张烙得金黄的胡麻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白未晞掰了半张自己拿着,剩下的托在掌心喂给彪子。
彪子舌头一卷,整张饼便没了影,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掌心,芝麻沾了一嘴。
店家看得直瞪眼:“好家伙,这牲口还爱吃胡饼……”
白未晞抬眼看向旁边土墙。
墙上贴着张盖着红印的榜文,墨迹还新,写着大军过境,征调民夫运粮守城,在册青壮悉听差遣,敢有逃役者连坐;又写着严禁囤粮抬价,违者重罚。
可榜文不远处就摆着几个竹筐,里头堆着陈粟,标价已然离谱。
一个穿着破旧的老汉攥着一把铜钱,数了又数,指头都在抖,末了只舀了小半碗黍米,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弓着背走了。
离开县城往南,山势又渐渐收拢。路边有座荒废的小庙,庙门早被人拆了,如今只剩个黑洞洞的空门洞,檐角的瓦当碎了大半。
几个流民挤在庙里避风,有老有少,衣衫褴褛。
有个老妇人靠在墙上,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喊儿子的名字。
还有个半大孩子,瘦得颧骨凸起,正啃着一截冻得发硬的蔓菁根,见白未晞和彪子过来,慌忙往大人身后缩了缩。
白未晞没停步。只抬手拍了拍彪子的脖颈,继续沿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