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庙往南走了约莫半里地,风里已经带着二月下旬的暖意,道边草芽顶破硬土,黄里透绿地铺了薄薄一层。
日头斜斜挂在半空,晒得人后背发暖。
前头土路上晃晃悠悠过来一队人。
三个挎短刀的乡丁走在两侧,押着十几个串成一串的壮丁,个个脚步拖沓。
这些人是县里抓来补城防的民夫,正往县城营点送。
白未晞脚步没停,眼尾扫过那队人。
她顺着道边慢悠悠往前走,等队伍擦身而过时,脚步轻轻一错,悄无声息就插到了队尾。
走在最后的乡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微微愣了愣,脑子里像蒙了层薄烟,只觉得这人眼熟,该是方才哪村薅来的,具体是哪个村、谁亲手抓的,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他挠了挠后脑勺,见她穿一身洗得发旧的粗布短褐,个头中等,面色蜡黄,瞧着就是个逃难的流民,多一个回去也好交差,便没多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一行人到了县城外的营点,管登记的文吏坐在木桌后头,晒着太阳,拿着簿子挨个点名核对。
最后一个名字是白疆。
文吏将这群人往潘都头的队里一划:“行了,归队。待会儿领家伙事,明天一早上西城修城垛。”
接着便给他们发了旧军服,一把豁了口的朴刀,还有副夯土用的木杵。
傍晚开饭,一人一碗糙米饭。同队的民夫都蹲在墙根扒饭,一边嚼一边唉声叹气。
白未晞蹲在最角落,捧着碗慢慢吃。
入夜后风凉了些,营里鼾声四起,混着磨牙和梦呓。
她身形轻轻一晃,就翻出了土墙。
城外林子里月光正好,彪子早就在老树下等着,见她出来,低低呜了一声,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
白未晞的指尖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捋了捋,低声道:“跟着队伍走林子,别露面。”
彪子尾巴晃了晃。
她转身掠回墙内,落回通铺的草席上,连草屑都没惊起。
第二日天未亮,营里的梆子就敲得震天响。
潘都头挎着环首刀在院里骂骂咧咧,催着众人起身往西城去补修城垛。
通铺上一片窸窣,有人翻身,有人嘟囔,有人把草席往头上一裹还想再赖两下。
白未晞坐起来时,旁边的年轻后生正穿鞋,那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穿了半天也没把脚后跟塞进去,嘴里嘀嘀咕咕:“昨儿才补的,又咧了。”
他索性从草垫下抽了根麻绳,把鞋底和鞋面捆在一起,踩了踩,觉得能走,才站起来。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叫牛蛋,平城人,圆脸盘上全是灰。
他见白未晞在看他,便咧了咧嘴:“你昨晚睡得咋样?我半夜听见有人磨牙,跟啃骨头似的,吓我一跳。”
白未晞只说了句“还行”,弯腰把发下来的破军服紧了紧。
出了营房,天色还是青灰的。
潘都头把人赶到西城墙下,指着那几处塌掉的城垛说:“今日夯不完,午时可没吃的!。”众人便开始干活。土用柳条筐装了,一筐一筐往城根上抬。
牛蛋是挑筐的,他干得卖力,几趟下来汗就湿了后襟。
白未晞不紧不慢地拿木杵夯着土。
干了大半个时辰,监工的乡丁拎着鞭子来回走,偶尔吼一嗓子“别偷懒”。
其实他不吼也没人真敢停。
城头风大,二月下旬的天忽冷忽热,早上的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津津的。
可谁也不敢去墙根歇,只有个四十来岁的瘦汉,见乡丁走远,便从筐底摸出半块冷馍,飞快地啃了两口,又塞回衣襟里。
他叫侯三,专挑监工转身时喘气。
他见白未晞不吭声,干活又实,便凑过来套近乎:“兄弟,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哪来的?家里还有地没?”
白未晞说“山里来的,没地”,他便叹口气:“没了也好,有地也没种。我家那两亩麦,怕是早荒了。”
同队里还有个五十来岁的独眼老汉,没名,都叫他“老右”,因为只剩右眼。
牛蛋看他可怜,帮着把他筐里的土倒了两回。
老右不吭声,只用袖子把牛蛋肩上的土拍掉。
潘都头偶尔路过,见了老右,也没骂,只把脸别过去,像没看见。
后来白未晞听牛蛋说,老右有个儿子也在营里,上个月修南墙时从架上掉下来,抬走时就剩半条命,如今不知死活。
老右整天闷头刨土,一句话没有。
就这么过了三日。白未晞干活不多不少,不冒尖,也不落下。牛蛋爱黏着她,一口一个“疆哥”。
第四日早,云层压得低,风里带了点潮意,像是要落雨。
潘都头挎着刀在院中转了一圈,嗓门粗哑地喊:“今日加活!西城敌楼塌了半面,挑几个人往上吊木料,剩下的接着夯土!”
他扫了一圈,指尖点了几个人,白疆、牛蛋都在里头,侯三缩着脖子往人后躲,还是被点到了,哭丧着脸应了一声。
到了城根下,几根合抱粗的圆木堆在地上,表皮还沾着树皮,是刚从山里伐下来的。
城头架着简易的滑轮,麻绳磨得发毛,看着就不牢靠。
牛蛋搓了搓手,凑到白疆身边小声说:“疆哥,我心里有点慌。”
“稳住绳就行。”白疆淡淡应了句,伸手掂了掂麻绳。
众人喊着号子往上拽,滑轮吱呀吱呀地响,圆木晃晃悠悠往上升。
侯三拽着绳尾,故意落在最后,手上装着使劲,脚步却钉在原地。
没一会儿,他就趁人不注意,蹲到墙根去揉胳膊,嘴里哼哼唧唧喊酸。
老右本来在不远处刨土,独眼盯着那晃悠的圆木看了半晌,放下手里的木杵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伸手把绳结拆开,重新打了个更稳的套,又在滑轮轴上抹了点随身带的木蜡。
随即那原本晃得厉害的圆木,登时就稳了,往上走得顺顺当当。
“行啊老右,有两下子!”牛蛋瞪大了眼。
老右没应声,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要走。
刚巧潘都头从城头下来,瞥了眼稳当的木料,又看了看老右的背影,没吭声。
晌午开饭时,伙夫给老右碗里多舀了半勺饭,说是都头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