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家坳那桩事过后，九阜观有位白仙姑的名声便传开了。
起初只是山下几个村子在传，说观里新来了一位年轻女道长，本事极大。后来不知从谁嘴里起的头，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
传到邻县时，已经成了“九阜观有位仙姑，能除百祟，能治百病，连疯病都能镇得住”。
再传到更远的地方，干脆有人添油加醋，说她一抬手就能让枯树开花，一跺脚就能把地底下的脏东西震出来。
闻澈头一回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院子里画符。一个来上香的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问：“闻澈道长，听说你们观里那位仙姑，前些日子把王家坳一个疯了多年的疯子都治好了？”
闻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没有的事，那疯子还是疯的。”
老妇人便露出一脸“这孩子不说实话”的表情，摇着头走了。
闻澈回过头，看见白未晞正坐在廊下看书，头也没抬，好像外头传的是别人的事。
在那个老妇人之后，找上门的人多了起来。先是王家坳附近几个村子的，后来是镇上的，再后来连县里的都听说了，专程绕道来九阜观。
有抱着孩子来治夜哭的，有抬着老人来治脑子不清楚的，有丢了东西来问方位的，还有日子不顺来求指点的。
乘雾头几日还耐心应付，后来见人实在太多，便让檐归守在山门口，来的人先问清楚什么事，是寻常病症的便让去县城找大夫，是邪祟作怪的才放进来。
可来找她的人，很少能见到她。
她明明就在观里。有时候在廊下坐着，有时候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可来找她的人，就是看不见她。
乘雾、闻澈、檐归、小九，甚至苍叟，都看得到她。可那些来特意找她的人，进了院门，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就是视若无睹。
有人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扯着嗓子问闻澈：“那位白道长在不在？”白未晞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那人愣是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白道长出去清修了，归期不定。若是有急事，可以先同闻澈道长说。”
这是观里其他人近些时日以来讲得最多的话。
来人若是还不死心，追问去了哪里清修，他们便往远处的山脊上一指：“往山里去了，深着呢，贫道也说不准。”来人便露出失望的神色，嘟囔着“怎么又不在”，怏怏地走了。
秋深之后，来找的人渐渐少了些。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叶子一天比一天黄。
阿山还是跟着彪子和鬼车在山里跑。
那日下晌，天高云淡，日头把山上的石头晒得温温的。鬼车，阿山和彪子从后山回来。
阿山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林子里摘的野栗子。他走到石桌旁，把野栗子搁在桌上，然后忽然抬头看向彪子。
彪子正卧在地上，半眯着眼。阿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嘴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那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只是呜呜噜噜的，像风穿过石缝。可这回，他嘴里的声音慢慢聚拢，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短短的、带着点笨拙的音节。
“彪……子。”
彪子睁开了眼。它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阿山，耳朵转了一下。
阿山又喊了一遍，这回比方才顺了些，声音也大了一点：“彪子。”
彪子站起来，走到阿山面前，拿大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阿山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彪子的鬃毛。
鬼车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九颗脑袋齐刷刷地凑到阿山面前。主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傻大个，终于会说话了！但你怎么光叫它啊，你叫一下我！”
阿山看着它，张了张嘴巴，却没能喊出来。
“不会叫我的可不行。来，本大仙教你，鬼——车——”
它拖长了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阿山看着它，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可那声音到了嘴边便散了，只变成“啊啊”两声。
他又试了一遍，还是“啊啊”。
第三遍的时候，他急得拿手去抓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那些跑散的声音攥住。
鬼车的八颗副首叽叽喳喳地笑他，主首气的不得了。
接着是小九，乘雾，闻澈，白未晞……阿山在三日之内都会叫了。
最后就剩苍叟和鬼车还不会叫，鬼车越发着急，不肯做最后一个，便开始威逼利诱阿山起来。
……
霜降那日，天很高，很蓝，几片薄云挂在山尖上。
绯瑶和素衣回来了。
绯瑶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气，嘴角微微翘着，可眼底比从前多了些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料子细软，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绳上各缀了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白很清，瞳仁乌黑。
是素衣。
白未晞看着素衣，从前那个蓬头散发、肤色青红、漂浮在半空中的怨魂。现在瞧着就是个寻常人家的三岁娃娃，粉团团的，身上没有半点阴气。
绯瑶冲着白未晞道：“我回来了。”
白未晞“嗯”了一声。
素衣仰着头看了圈众人，目光定在白未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