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仰着头,看了白未晞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己粉色的裙摆。那裙摆上的白梅绣得精细,花瓣一层叠着一层。
“白未晞,”
“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白未晞看着素衣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看。”
素衣笑着拎着裙摆转了个圈。
乘雾从藤椅上站起来,捋着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看,好看。咱们观里的,哪个不好看?”
接着他嗓门提了起来,“行了,都别站着了。小九,去溪边找你师父,让他早些回来。闻澈,你去林子里找找鬼车他们,让弄些野物回来 —— 今晚在院里生火烤肉。”
他说着又转向白未晞,笑得一脸褶子:“女娃娃,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好酒好菜?”
“你这老道士,脸皮还是这般厚!” 绯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
“脸皮是给别人看的,东西用到自个身上才是真的。” 乘雾理直气壮,半点不脸红。
最先回来的是鬼车它们。
阿山怀里抱着三只果子狸,尾巴还耷拉着,显然是刚断气不久;彪子嘴里叼着两头雉鸡,羽毛还鲜亮着,翅膀上的花纹在日头底下泛着金绿色的光。
鬼车的爪子则抓着一头野猪,一路飞回来,九颗脑袋还在吵吵嚷嚷地邀功,说这野猪是它亲自发现的,谁都不许抢功劳。
檐归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弯腰把野猪拖进院子,拿刀开始剥皮。他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得很。
闻澈随后也回来了,怀里抱着几根葛根,说是去林子里顺道采的,让檐归炖汤用。她看见素衣,蹲下来笑着问:“素衣,想喝什么汤?”
素衣想了想,“甜的。”
“那就野枣葛根汤,甜丝丝的。” 闻澈笑着应了。
苍叟和小九回来得晚些,拎着一桶鱼,说是溪边钓的,今日钓的不多,是小九挽着裤脚下水徒手就捞了不少,桶里的鱼尾巴甩得噼啪响。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火堆。檐归在灶房里炖了一大锅野枣葛根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枣香和药香顺着锅沿漫出来,混着松脂的气味,飘了满院。
石桌上摆满了碗筷,几坛酒搁在桌脚边。白未晞和绯瑶各拎了一坛,也不倒碗,直接拍开泥封,仰头对饮了小半坛。
绯瑶喝得急,一抹嘴,辣得直眨眼,眼角都红了,却还是笑:“还是这个够劲。”
乘雾看了嘴馋,趁人不备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坛,被闻澈一把按住手腕:“师父,您喝碗里的 —— 碗里的也是白姑娘的好酒。”
乘雾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碗,又看看白未晞和绯瑶手里的坛子,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喝完了还不忘咂咂嘴,自己给自己找补:“碗里的也不错…… 就是少了点那个气派。”
火堆烧得旺,木头是从后山砍的干松枝,烧起来噼啪响,松脂的香气混着肉香飘了满院。
阿山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树枝头上叉着块野猪肉。
他举着在火苗上翻来翻去,翻得慢,肉皮烤得焦黄,油珠一滴一滴落在火上,滋啦滋啦地响。
他如今话还说不利索,可手上这活计倒是做的很好。
彪子卧在他旁边,尾巴搭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那块肉,耳朵一下一下地转。
鬼车在彪子一旁,九颗脑袋各朝一个方向 —— 有的看火,有的看肉,有的看人,还有一颗盯着灶房门口,等檐归端汤出来。
素衣坐在绯瑶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碗,碗里是闻澈特意给她盛的汤。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火光映着她的脸,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
绯瑶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碎发,素衣仰起头,冲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夜风从山坳里灌下来,把火苗吹得歪了歪,又立起来。
头顶的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铺了满天。
阿山手里的肉烤好了,他直接递到彪子嘴边。彪子低头叼了,慢慢嚼着。鬼车的主首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呢?我呢?”
阿山又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穿在树枝上,指尖粗笨地来回点了点鬼车,意思这块是给它的。
火堆另一侧,乘雾盘腿坐着,手里攥着一串清理干净的河鱼,拿细枝穿了,凑在火苗上方慢悠悠翻动。
鱼烤得很快,皮先绷紧,再慢慢泛起焦黄,他撒了把盐末,又翻了个面,嘴里还不闲着:“鱼要慢火,急不得。你们这些小的都学着点,吃鱼讲究个火候,火大了肉柴,火小了腥气。”
“老道士,你话怎么比烤的鱼还多?” 绯瑶拎着酒坛斜了他一眼,仰头又灌了一口。
“这叫传道授业。” 乘雾头也不抬,“你这小狐狸懂什么?”
“我是不懂。” 绯瑶慢悠悠地应,“我只知道,有的人说了一晚上‘火候火候’,手里有条鱼已经糊了半边了。”
乘雾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那条鱼翻过来,果然糊了一块。他面不改色地拿刀把那块糊皮削了,塞进自己嘴里:“烤鱼糊了才香,你们不懂。”
闻澈在旁边听得直笑,也没戳破他,只往火里添了两根松枝。
绯瑶摇了摇头,举起坛子又冲着白未晞碰了过去。
白未晞喝了几口,接过素衣递过来的鸡腿吃起来。
一旁的小九啃完手里一块雉鸡肉,抹了把油乎乎的下巴,扭头看向分了一圈肉的檐归,吵着要和他划拳。
“檐归哥,来划拳!输了要罚吃肉!” 檐归正用小刀片着烤好的野猪肉,往一侧摞起的瓷盘里给众人分放。闻言微微摇头,嘴角浅扬:“我不会这个。”
“我会!我来!”鬼车九个脑袋一齐嚷嚷起来,扑腾着翅膀挪到小九跟前,伸出尖利的爪子摆在地上,“来!我跟你划!”
小九一下子来了兴致,立马伸手,一人一妖,一个出拳头手掌,一个伸爪子,在火光底下你来我往地比划,鬼车好几颗脑袋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帮腔,吵得热闹。
苍叟手里端着酒碗,一口酒一口肉慢慢吃着。他不凑旁人的玩笑,目光慢悠悠扫过院中篝火、漫天星子,看着这群人妖聚在一处。
素衣托着下巴,看到鬼车连着输了两回,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了声。
鬼车又输了一局,伸出去的爪子僵在半空。 九颗脑袋登时炸开了锅,吵成一团。
左边三颗脑袋一齐冲着主首嚷嚷:“方才叫你出两根爪子你偏不肯!这下输了!” 右边几颗也不甘示弱,叽叽喳喳地争辩:“明明是你看错了手势!怎的怪我?” 最末尾那颗脑袋缩在后面,小声嘟囔:“本来就划不过人,何苦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