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乐得拍着大腿笑:“输啦输啦!说好输了罚肉!快拿你盘里的一块烤野猪肉给我!”
鬼车主首恼羞地晃了晃巨大的翅膀,却不肯认罚,九个脑袋你瞪我、我瞪你,开始互相推诿抵赖:“不算不算!我们九个算一个,方才意见不齐,这一局不作数!”
“哪有这般道理!”小九不依,伸手就要去抢火堆边上那块烤得最好的肉。
鬼车连忙把爪子护在肉前,几颗脑袋躲的躲、拦的拦,乱糟糟挤成一团,翅膀扇起一阵热风,把火堆里的火星吹得四处飞溅。
“当心火星!”闻澈连忙伸手虚挡了一下,笑着呵斥一句,眼底却无半分责备。
乘雾手里还翻着烤鱼,见状哈哈大笑:“玩不过就玩不过呗,怎的还耍赖皮!”
鬼车一听这话,几颗脑袋齐齐转向乘雾,愤愤地叫:“老道你偏心!你只帮着小九!”
绯瑶靠在白未晞肩头,举着酒坛抿了一口,笑着看热闹:“九个脑袋还玩不过一个娃子,鬼车,你这本事可有点拿不出手。”
阿山把肉串举到鬼车面前,嘴里忽然滚出一串磕磕绊绊的声音:“耍……耍赖……”
鬼车九颗脑袋齐齐一愣,随即主首猛地叫起来:“阿山你都会说‘耍赖’了,怎么还不会说我的名号!本大仙的名号比这俩字好记多了!”
阿山看着它,张了张嘴:“啊……啊。”
“你‘啊’什么‘啊’!”鬼车气得羽毛都炸起来,正要扑腾着翅膀发作,阿山忽然转过头,看着石阶上的苍叟,嘴唇动了动,憋出一个音:“苍……苍……”
鬼车翅膀扑到一半,僵在半空。它愣了一瞬,忽然一个爪子按在阿山嘴上,把他的后半字堵了回去:“先学我的!先学我的名号再学别人的!”
说着它把爪子护着的那块烤野猪肉往阿山怀里一推,“给你!吃了我的肉,就得先学我的名号,听见没有!”
阿山低头看看怀里的肉,又抬头看看鬼车,点了点头。
绯瑶看着这一幕,眉头一挑,噗嗤一声笑出来。乘雾也“哈”地一声,胡子都跟着抖:“哎哟,这可真是……”
鬼车正洋洋得意,见他们这般,径直出声问道:“你们笑甚麽?”
“没什么没什么。”乘雾摆摆手,慢悠悠地把手里的鱼翻了个面,“只是叹你活了几百年,心性依旧稚真。”
鬼车听到这话只觉得是在夸它,九颗脑袋齐刷刷一昂,得意道:“那可不!”
它正抖着羽毛自我感觉良好,一回头,就看见阿山已经蹲在彪子旁边,把手里那块肉分了一半给彪子,两个正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鬼车看着它们,冲着阿山喊道:“你、你、你……那是我给你的!你还分它一半?”
阿山抬起头,冲它憨憨地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油。
鬼车九颗脑袋一起气结,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山,你真是个傻子!”
苍叟在旁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点笑意。小九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直打嗝。
闹哄哄里,只有檐归放下手里的刀,认认真真地看着鬼车,很是郑重:“你不要总是欺负阿山。”
鬼车一愣,翅膀都忘了收:“本大仙哪有欺负他!本大仙那是……那是教他说话!”
“你不能那般凶它,”檐归一字一句的,“他学得慢,你慢慢教就是。”
“那他本就笨嘛,还说不得了?”鬼车梗着脖子,几颗脑袋七扭八歪的,倒有几分理直气壮,“本大仙肯教他说话,那是他的福气!”
素衣一直在那看着,此刻眼神却微微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初见鬼车时,自己脱口说它“生得乱七八糟”,此刻看着它这般心里竟泛起一点歉意。
这玩意太傻了!
正出神,鬼车偏在最边上的那颗脑袋忽然一转,正正对上她的眼神。
那颗脑袋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拔高了声音,咋咋呼呼的:“哎!小女鬼,你那是什么眼神?咋的炼出眼白后,眼神却出问题了?”
此话一出,瞬间把素衣那点歉意吹得烟消云散。
她看着鬼车那颗脑袋贱嗖嗖的模样,眉梢一挑,心道自己方才真是多余,分明是说轻了。
但这回她没再逞口舌之快,只往前站了半步,抬了抬下巴:“少废话。出去练练,切磋切磋。”
“切磋?”鬼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九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主首嗤了一声,翅膀扑棱得带起一阵风,“去就去!本大仙还怕你不成?”
它心里却想着:绯瑶那狐妖打不过,白未晞更是惹不起,但你一个修炼没多少年的小女鬼,本大仙还拿捏不住?
说着它扑棱着翅膀往院外飞,飞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冲地上的阿山和彪子嚷嚷:“你们俩也来!给本大仙做个见证!省得一会她输了不认账,倒说我以大欺小。”
阿山嘴里还叼着肉,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看看鬼车,又看看素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彪子也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站起身,往出走去。
檐归往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眉头微蹙:“要不出去看看?别真打出个好歹来,伤着谁都不好。”
小九往火堆边的石头上一瘫,手里晃着半块肉干,一脸笃定:“有什么好看的,伤不到什么的,鬼车赢不了。”
檐归一怔。他转头看向小九,又扫过场中其他人。
闻澈抿着笑点头,绯瑶还在饮酒,连苍叟都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知道结果一般。
他心里更纳闷了,又转头看向乘雾,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师父?”
乘雾看着他,将一条烤鱼递到他手里:“快,趁热吃。”
“谢谢师父!”檐归伸手接过之后,还想再问,“为何……”
“别问。”乘雾摆了摆手,“据说鱼能通窍,食之增慧。你多吃些。”
檐归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烤得焦黄的鱼,心里猜测着乘雾此何意。
院门外,素衣和鬼车的动静已经响了起来。
先是翅膀扑腾的声音,然后是素衣短促的喝声。
阿山站在一旁,嘴里嚼着肉,时不时“啊”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叫好还是在劝架。
彪子卧在门口的石阶上,尾巴垂着,半眯着眼,像是懒得看,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檐归又往院门口瞥了一眼,终究没忍住,放下手里的肉,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院外的空地上,月光铺了一地。
素衣站在东头,三岁模样的身子小小的,衣裙在夜风里轻轻动着。
鬼车在西头,九颗脑袋齐刷刷朝着她,翅膀半张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素衣先动了。她身形极小,步子却快,一眨眼便到了鬼车近前。
鬼车的主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颗副首已经叫了一声,翅膀猛地往下一扇,扇出一阵急风。
素衣不退反进,从风里穿过去,伸手去抓鬼车的翅膀。
鬼车的另一颗脑袋立刻转过来,尖喙朝她手背啄去。
素衣缩手,侧身一让,脚下一转,已经绕到了鬼车身后。
鬼车的几颗副首急忙回头,主首却往前一探,想趁她绕后时反扑。
可素衣没给它这个机会,她忽然往下一蹲,从鬼车肚子底下钻了过去,顺手扯了一把它尾巴上的羽毛。
鬼车吃痛,九颗脑袋同时叫了一声,翅膀扑棱着转过来。素衣已经退了三步,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攥着一根羽毛,安安静静地朝它晃了晃。
阿山“啊”了一声,肉都不嚼了檐归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转头看向火堆边的小九。
小九正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对上他的目光,含糊不清地说:“我都说了,鬼车赢不了。”
檐归又去看乘雾。乘雾端着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对上他的目光,只说了句:“吃鱼,吃鱼。”
檐归回过头,继续看院外。鬼车和素衣还在打,可那打法越来越不像打架,倒像两只猫在月光底下扑着玩。
素衣身形小,灵活得像一缕烟,鬼车九颗脑袋各看各的方向,反而互相碍事,一颗脑袋刚转过去,另一颗又转回来,乱成一团。
到最后,鬼车索性不追了,九颗脑袋一齐朝着素衣叫。
素衣站在月光里,也不躲,就听着它叫,等它叫累了,才说了一句:“认不认输?”
鬼车不吭声。素衣便又朝它走了一步。鬼车九颗脑袋一齐往后缩了缩,主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今日算平手。”
素衣没跟它争,把手里的羽毛往地上一扔,转身往院里走。
经过阿山身边时,阿山冲她憨憨地笑了一下,她脚步顿了顿,看了阿山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鬼车跟在后头,翅膀耷拉着,九颗脑袋垂头丧气,走到彪子身边时,彪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它,又把眼闭上了。
鬼车气结,却不好再叫,缩着翅膀从它旁边溜了过去,钻进院里,落在石桌上,把脑袋全埋进翅膀里,不出来了。
檐归看着它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回到火堆边坐下,拿起方才没吃完的那块肉,咬了一口。
苍叟最先起身。他把酒碗搁在石桌上,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拄着竹竿站起来。
他谁也没看,只丢下一句“睡了”,便慢慢往自己屋里走。竹竿拄在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远了,最后被夜风吞掉。
鬼车从石桌扶手上跳下来,九颗脑袋四下里转了一圈,忽然宣布道:“本大仙要闭关了。少则三日,多则半月,谁都不许来打扰。”
抬起头看它,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鬼车主首朝他点了点,又朝彪子的方向摆了摆翅膀,翅膀一振,飞上了正殿屋脊。
九颗脑袋往翅膀底下一缩,便没了动静,只余屋脊上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彪子从桌边退开了,卧在院墙根下,尾巴搭在门槛上,半眯着眼。
阿山蹲在它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去摸摸彪子的耳朵。彪子甩一下耳朵,他便缩回手,过一会儿再摸。
绯瑶拎着坛子,仰头灌一口,搁下,过一阵子再灌一口。白未晞不拦她,也不劝她,自己也拎着另一坛,时不时喝一口,喝得不急,可也不停。
院中的人,谁也没开口。
夜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又静了。
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瞧着离人很近。
绯瑶的脸红了一层,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火烤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酒坛的坛口转圈,一圈,两圈,转了很久。
快到子时的时候,绯瑶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稳,没有晃。她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磕碎了坛底。
她走到廊檐下,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松的枝梢上头,清辉洒了她一身。
她的绯色长衫在月色里成了灰紫,可她的脸却亮着,酒意把她的眉眼染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白未晞坐在原处,没有动,只看着她的背影。
绯瑶在阶前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白未晞,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有些散。
“独立阶前星又月,帘栊偏皎洁。”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念给这片月色听。
念完这两句,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去,像是想了想什么,又抬起头来。
“霜树尽空枝,肠断丁香结。”
夜风从她鬓边掠过去,把她碎发吹得拂了拂脸颊。
她没有去别,只是继续念,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尾音微微发颤。
“夜深寒不彻,凝恨何曾歇,凭阑干欲折。”
她念到“欲折”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停了一息,才念出最后两句。
“两条玉箸为君垂,此宵情,谁共说?”
念完之后,她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阶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垂着,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去擦脸。
可她的睫毛是湿的。
白未晞把酒坛搁在桌上,站起来。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绯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绯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