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曜回到卧室，指尖在腕表上点了一下。
投影弹出得很快，这一次出现的景象和刚才与方怀哲通讯时截然不同——那是在一条宽敞的走廊里，两侧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面板，表面嵌着暖色的壁灯，光线被控制在一种沉静而克制的亮度范围内。
画面中央，赫连渊正迈步前行。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将帅制服，颜色偏深，接近于苍翠的针叶林在暮色中的色调，肩章和领口处镶着暗金色的纹饰，纹路细密繁复，沿着肩膀的轮廓延伸到上臂。
制服的面料质地厚重，表面有极浅的暗纹，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些暗纹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像是某种古老的织法，不凑近看几乎察觉不到。
披风从他双肩垂下，同样墨绿色的厚缎质地，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窄边，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微微摆动，每次摆动都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像一面缓慢起伏的旗帜。走廊的光线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肩头和披风的褶皱处落下深浅交替的阴影。
他身后大约三米开外，跟着两排人。左右各四人，步伐统一，间距一致，每走一步靴底落在金属地面上都发出几乎重叠的声响。
那些人穿着深灰色的制式军装，肩章上的标识比赫连渊低了两三个级别，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赫连渊本人的身形在投影中占据着绝对的中心位置。
肩宽腿长，一头黑发披散着垂在肩后，长度过肩，发质看起来厚实而顺直如墨一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角锋利，唇线抿成一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直线。整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
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但又像是把走廊尽头的一切都纳入了视线范围。
方曜先开口，带着一些愧疚：“赫连叔叔，看样子您是有工作，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赫连渊没有停下脚步，但目光偏向了投影的方向，“无碍。”他顿了一下，“听你父亲说，你和人起矛盾了？”
方曜立刻垂下眼帘，眉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再松开，整张脸上写着“我很委屈但我不想说”的神态，声音也轻了几分：“赫连叔叔，那个人先挑衅想要欺负我，我下意识自保，我是不是惹事了？让您为难了？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
赫连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错不在你。你安心上学，那个人不会再打扰到你。”
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那个昨天还在叫嚣着自己要成为元帅府公子的卫迟焱，连同他的母亲和尚未兑现的所谓前程就彻底断了。
方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元帅对“麻烦”的定义果然极端，新任情人惹来了麻烦，那就没任何价值了。
但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感动的情绪，声音里满是真诚：“赫连叔叔你人真好，我爸爸有你这样的老板是他的福气，未来我也想在赫连叔叔手下工作。”
赫连渊的眼皮没有多抬一下，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那你好好学习，我手下不养闲人。”他走了两步之后又补了一句，“有事你就直接找元帅府的人出面解决，不用绕一圈。”
方曜嘴角微抽。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浅层含义——赫连渊是让他没事少去烦他爹。
在赫连渊的逻辑里，方曜找方怀哲办事，会让方怀哲犹豫、迟疑、纠结半天才跟他说，这会影响方怀哲的工作效率，影响方怀哲的工作效率就会影响他自己。
面对这种事业脑，方曜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答应，声音清脆又乖巧：“好，赫连叔叔，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就让秦夙去解决。不过我觉得多数同学还是很友好的，有了这次的事情应该不会再有人为难我了。”
赫连渊“嗯”了一声，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方曜知道赫连渊日理万机，能抽空给自己回一个通讯，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他是时候挂断了，“那叔叔您去忙吧，这次的事情，谢谢您了。”
赫连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投影闪了一下，画面从边缘开始收束消失。
188出声了：“宿主，我觉得你……很有绿茶的感觉。”亏他之前还愧疚呢，觉得给宿主抽到了难搞的人设，可现在看来，宿主好像很是得心应手。
方曜照了一下挂在门上的镜子，现在的面孔已经完全没了自己印象中最初的样子，那个最初的世界就像一场梦，“见多了这种的人，多少也清楚是什么样的手段了，好不好。”
方曜从卧室出来，等得迫不及待的两个人就冲了过来。
韩骁第一个开口，“怎么样？阿曜，元帅生气了吗？他是什么态度？”
慕星云站在旁边也凑近了一些，“不能是卫迟焱告状了吧？元帅怎么说的？”
陆行舟虽然没有挤过来，但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转头看向方曜。
三人都比较担心这件事。
就算方曜之前说得很轻松，一脸肯定元帅不会为那个卫迟焱出头，但有句话叫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也怕绕指柔，那个卫迟焱还有一个妈呢。万一他妈真有几分枕边风的能耐，事情未必那么好办。
方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姿态放松，“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赫连叔叔刚刚打电话也是担心我多想，安慰我两句。”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金字塔顶端的上位者会亲自给一个小辈打电话，就为了不让他担忧，这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他在装，但方曜说这话时的神态太自然了，没有炫耀的样子。
韩骁和慕星云对视了一眼，莫名地就相信了。
韩骁上前一步搂住方曜的肩膀，“好兄弟，跟我们说实话，你其实才是元帅的儿子吧？”
慕星云也凑过来，“对呀，感觉元帅也太宠着你了，为了你连新到手的美人也不管了。”
方曜耸了耸肩，“或许是见面次数多了，有一份香火情？我父亲在元帅还不是元帅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了，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多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母亲，都是父亲把我带在身边一点一点拉扯大的，所以我从小就经常见到元帅。”
慕星云抓住了重点：“这么说，你就算是在元帅府、元帅身边长大的？那些他亲生的孩子见到元帅的次数是不是都没有你多？”
方曜点点头。
韩骁和慕星云同时张了张嘴，然后异口同声：“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啊！”两个人说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陆行舟从茶几上端起另一只杯子，递给方曜，“没事就好。”
方曜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的味道偏淡，带着一丝回甘，绝对是珍品：“嗯，不用担心。真要有事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元帅府的办事效率很快。
第二天军训的时候，操场上的队伍还没完全站齐，大家还在小声议论着昨天论坛上那些消息，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方曜的方向瞥，不少人还在等着看后续的好戏。
结果卫迟焱和他的三个跟班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出现。
大家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请假了，但到了中午，校园论坛上昨天那些消息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搜索关键词都搜不出任何痕迹。
那些在网上恶意带节奏、恶意评论的人也在同一天全部被约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办公室经历了什么，只是在当天傍晚，那些人全都发布了一篇长达一千字的道歉信，措辞恳切，态度端正，字里行间都透着深刻的自我反省。
每篇道歉信的最后都标注着一句话：想求方曜同学的原谅。
方曜在校园论坛上统一回复了一句“接受道歉，希望大家以此为戒，不要再传播不实言论”，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仍然保持大度的宽容。
但是第二天，那些道歉的人全部办理了转学手续。
全校所有的师生都通过这件事重新认识到了方曜的地位，都认为他的背景绝不简单，不会是卫迟焱所说的副官的儿子那么简单。
操场上、走廊里、食堂中，偶尔有人和他擦肩而过时，目光里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掂量。
而方曜对此仿佛毫无察觉，每天照常训练、去食堂吃饭，和室友们说说笑笑，遇到认识的人还会点头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