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绍廷稳稳坐在椅上，神色淡然，半点不见慌乱，慢悠悠笑了一声。
“公使阁下，你看你，又急。我这可都是为了贵国着想，是在给你们留出时间消化远东的局势。”
倭国公使松下一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咬牙切齿道。
“为我们好？现在海容号已经在海参崴靠岸，华人船队接连开拔，你分明早有谋划！”
咋滴？我还得感谢你？
“如今木已成舟，” 段绍廷无奈道，“公使先生，我也没办法啊，民意如潮，拦不住啊。”
松下一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段总理，你这是在耍我大倭帝国吗？”
段绍廷双手一摊：“我们能怎么办啊，我们也很被动啊。”
倭国公使声音冷了下来，阴恻恻放出威胁：
“段总理，你要清楚，远东的局势，不是你单方面说了算的。”
“还有，戏耍我们倭国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休怪帝国使用非常规手段！”
段绍廷撇了撇嘴。
我这都是在磨练你啊！ 这事也不能怪我啊！
不就派了艘破军舰去接人吗？至于喊打喊杀吗？
为什么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呢？
真小气！
旁边的段承望翻了翻白眼。
切！无所谓！
大不了以后不让段某人坐火车了！
反正坐火车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信你去问问老张。
看着段绍廷这一副油盐不进、近乎摆烂的模样，倭国公使被气的浑身颤抖，直打摆子，硬是也辩不出一个不字。
“好、好、好…… 段总理，你记着今天的话！”
“帝国不会忘的！”
段绍廷抠了抠耳朵。
“听得见，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正所谓吃亏是福，也该让你们倭国沾一沾这个福气，不用谢我！
等你们吃够了亏就懂了，和我天朝上国做生意是要讲信誉的，你们讲，我不用。
信誉？那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吧！
我老段连甲午那年赔出去的银子，都连本带利捞回来了，还多赚了不少。
短期内除非谈丧权辱国的买卖，否则想从倭国手里再抠出大钱，难了。
毕竟倭国也就是这几年借着欧洲一战，吃到了恐怖的战争红利，靠贸易发了笔横财。搁以前那穷酸样，也配让我段某人虚与委蛇？
不过，我段某人也没少赚呐。
一战贸易订单 —— 军需、铁矿、桐油，江南厂子的出货，也赚了不老少；再加上从洋人那里薅的、赊的、借的，账上花花绿绿，净是进项。
嘻嘻。
总而言之，眼下没多大价值、又快要翻脸的倭国，已经不值得他再费什么心思了。
“公使慢走，恕不远送。” 段绍廷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倭国公使怒视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段某人，盯了几秒，黑着脸甩袖离去。
......
松下一郎回到使馆，进门就把桌上青瓷茶杯扫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几场交锋下来，他有些回过味来了。
当下就是心里一突。
段某人一口一个友邦、仰仗贵国，可每一步都是阳奉阴违。
嘴上答应着不派军舰、协商行事，转头就偷偷把海容号开进了海参崴，背着倭国在远东布局。
借款拿着、军械收着，真到了要签《共同防敌协定》、交割东北权益的时候，就拿民意、国会、总统府当挡箭牌，推三阻四，一拖再拖。
这哪里是代理人？
这分明是个养不熟的反骨仔！
想到这，松下一郎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慌。
这雷早晚要爆，但绝不能爆在自己手里，这个 “扶持失策” 的黑锅，他可不背。
再在段绍廷身上死磕，最后只会越陷越深，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就掉进屎坑，洗不清了！
聪明人，得懂得及时换赛道。
使馆内的特高课头目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汇报道。
“公使，此人不可控。皖系借西原借款壮大，又一心想染指远东，长久下去，只会反噬我大倭在满蒙的布局。”
松下一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不傻，事到如今哪还看不透。
可他不想背锅，当务之急是把局面扳回来。
聪明的他，决定转移筹码、换张牌打。
他脸色阴沉，指尖在东北地图上重重一点。
“既然段绍廷不肯乖乖听话，那我们便换一个代理人。”
“张作临。”
帝国对东北觊觎已久，本想着借段绍廷这位内阁总理的手，顺理成章攫取满蒙权益，目前看来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吉林督军孟远是北洋老人，听北平的话；
黑龙江鲍卿就是个草包墙头草，根基不稳，想扶都扶不起来。
唯独奉天这位张大帅，虎踞关外，野心勃勃，一直想把东北另外两省吉林、黑龙江攥进掌心，但苦于军械、钱财不足，未能成形。
他离海参崴近，对中东铁路垂涎三尺。
比起老谋深算、处处留底线的段绍廷，这种有野心、有短板的军阀，才更好拿捏。
定下人选，松下一郎这才稍稍定了心。
说起来倭国也是够倒霉的，选中的代理人一个比一个能演。
好话都说尽，正事半件不办.....
但没关系，张作临再滑，总好过段绍廷这只老狐狸吧？
突然有点不自信了……
奉天，张大帅府。
“大帅，倭国使馆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副官进门禀报。
一听是倭国人，张作临就烦。
“妈了个巴子的！”
“最烦这帮贪得无厌的倭国人！又来聒噪！”
“不见！给我打一顿，丢出府去！“张作临骂骂咧咧道。
旁边管家提醒了一句。
“大帅息怒。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往日他们眼高于顶，今儿主动上门，怕是有求于您，说不定是送好处来的。”
被这么一提醒，张作临也反应过来了。
话又说回来，烦归烦，谁还能跟大洋过不去？
找他张某人办事，那还不得拿大洋开路？
主动找上门来，那更是要好好宰他一笔了。
看我不坑得他们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嘻嘻。
想到这，他立马换了脸色，假意瞪了副官一眼。
“你们这帮混账东西，怎么能怠慢贵客？快请！快请进来！”
片刻后，倭国信使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来，一进门就深深鞠躬行礼。
“张大帅安好，在下代表帝国公使松下阁下，向大帅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张作临心里暗啐。
倭国这个民族，跟有什么大病似的，弯腰鞠躬跟不要钱一样......
表面恭恭敬敬，肚子里全是坏水。
鞠最深的躬，说最软的话，干最缺德的事，内里藏奸都说客气了。
就跟弹簧似的，你强的时候，他俯首帖耳、卑躬屈膝；你弱的时候，他就像鬣狗一样围上来撕咬。
张某人慢悠悠等着对方行全礼之后，才假模假样的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
“哎呀，信使太客气了！不远千里而来，快坐快坐。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