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便一同步入了谢家。
谢家本是扬州迁来京城的富商,举家北上不过数年,仗着多年经商积攒下的丰厚家底,家境殷实富庶,斥重金买下了这处偌大的宅院。
朱红大门向内敞开,绕过照壁,便是宽阔的前院,院子里栽不少名贵花木,太湖石堆叠成精巧假山,满园秀色。
谢家比谢如棠出嫁那时更是阔绰了不少。
林霜秋已经很久没回谢家了,有些不安。
谢如棠握紧她的手,拍了拍,示意她不用怕。
如今她在沈家有地位了,可以为阿嫂撑腰。
一行人移步跨入正堂,屋中立着两三个伺候的丫鬟,见谢如棠与少奶奶一同踏了进来,一名身着朱红比甲的丫鬟脸色脸色微变,却不明显,许是都没料到今日谢如棠竟会这般风光归来。
而后她便慢吞吞地给她们敬茶,这才去里面请夫人出来。
礼数算是做到了,却是敷衍。
谢如棠也很平静,她在继母院子这儿始终不受待见。
她环顾四周,便发现继母的摆件都华贵珍稀,想来多半是父亲赏赐、且亲自把关的。
可细看之下便会察觉,摆件陈设虽多,却大多是重金搜罗来的俗艳珍玩,缺少几分书卷气韵。
商贾人家急于装点门面,却完全没有底蕴。
也就是谢如棠嫁了沈家,也去过裴府,才深刻明白的道理。
不多时,帘幔被人从里面掀开。
那红比甲的丫鬟扶着个贵夫人缓缓走了出来,衣带沉香,眼轮廓竟与谢如棠有七分相像。
她上了年纪,却保养得极好,目若秋波,眼尾和脖颈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她着一身浅粉织金褙子和楚锦重华裙,发髻珠翠摇摇,打扮得十分温婉隆重,又带了几分对晚辈的慈祥,“如棠,你可算肯回家里坐坐了,这一路车马颠簸了吧,快些坐下说话。”
“为娘先前往沈家递去好几封信笺,总盼着你归来,想来你也忙,抽不开身,竟许久都不曾踏回家门一步。”
谢如棠顿住脚步。
顾兰漪故作亲热地伸手就想去挽住她的手,语气柔得似水:“今日归宁怎不提前遣人知会我一声?你父亲上回只是一时恼你兄长,才吩咐下人闭门谢客,你莫要往心里去。”
“瞧瞧你,年纪轻轻便丧夫守寡,如今无夫君撑持,人都清瘦了一大圈,快随为娘进屋,为娘等下去厨房给你做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芙蓉糕,再给你做碗红枣补汤,给你好好补补……”
谢如棠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姨母。”
直接划清了两人的界限。
顾兰漪心头一慌,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谢如棠眸光疏离,任由日光照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惨淡单薄。
当年母亲顾琬缠绵病榻,顾兰漪身为亲妹日日前来宽慰,便时常会给年仅三岁她带来芙蓉糕吃,谢如棠只当这位小姨真心疼惜自己,待她依赖亲近。
四岁那年一场高热,烧得她昏昏沉沉,顾兰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合衣相伴守了一整夜,雷雨夜窗外风声骇人,也是她轻拍着她的脊背低柔唱童谣。
结果顾兰漪早已暗中与姐夫谢成恩苟合,待到谢琬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她便顺理成章取而代之,抢占了亲姐姐的夫君,稳稳坐上谢家主母之位。
顾兰漪缓缓收回僵住的手,脸上尴尬又后悔。
她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秋眸红红的,仿佛是谢如棠做了什么让她难堪的事,一如既往是当初无辜,需要被外婆和父亲谢成恩保护的娇滴滴模样。
谢如棠看了她一眼。
又是这样子。
顾兰漪总是故作可怜,仿佛什么都不是她的错,就连谢如棠的外公外婆一家都护着她。
外公外婆都记得顾兰漪喜欢吃什么,就连谢如棠母亲的生辰,一大家子都要给顾兰漪最喜欢吃的糖蒸酥酪。
却无人知道谢如棠母亲对奶酪过敏。
就连母亲死了,没人想起她,而谢如棠的外公外婆依然围着顾兰漪转,她的姨母都四十岁的人,依然把姨母当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样宠。
这一切,都让谢如棠深感恶心。
所以她之前才会迫不及待地攀高枝,费尽心思地接近沈渊,非要嫁入高门不可。
那个红比甲丫鬟名唤紫荷,见顾兰漪眼眸微微泛红带着泪光,心头火气直往上冒,跨步上前,拔高了声调:“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如今怀着身孕,便这般目中无人,对夫人如此不敬!”
“夫人乃是你的继母,于礼法你本就该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母亲!”
顾兰漪则摇摇头,在那轻咬唇,柔柔弱弱的,“罢了,如棠心中若是更习惯唤我姨母,便由着她这般叫便是。”
谢如棠深深掐着掌心。
紫荷曾经是她母亲的贴身丫鬟。
母亲去世后,紫荷便去伺候顾兰漪了。
可没想到,曾经母亲身边最亲的下人,如今都更呵护着顾兰漪这个继夫人,全然忘了旧主。
而姨母这个年纪,满面春光,岁数这般大了,还时刻夹着嗓子,娇滴滴地说话,这么多年也没到母亲的坟墓前跪过一次,从无悔改。
谢如棠代入母亲的视角,小时候外公外婆都偏心顾兰漪,母亲嫁人后,还被顾兰漪抢走了自己的夫君。
至于顾兰漪呢?
却是一路被娇宠到了四十岁,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就连眼眸也透着少女的纯洁无暇。
谢成恩到现在给她置办的衣裳,都是粉色、杏色、鹅黄色,恨不得比女儿还娇俏。
以前小时候只要谢如棠一和她说话,起了冲突,所有人就要让她这个生母刚去世的小孩子让着顾兰漪。
谢如棠冷冷盯着紫荷,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也跟着一阵阵地反胃。
若今日不是为了给兄长和阿嫂出头出气。
她才不会回到这个恶心的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