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二年春,隰衡跟踪巫逐已经四年了。
四年里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看。
他在大都城里换过三个身份——色目商人纳速拉丁、游方郎中孙思远、替人写信的落第秀才孟怀远。三个身份对应三个活动区域,三条信息渠道,三套人际关系。每一个身份都有精心设计的背景故事——从哪里来、为什么到大都、靠什么谋生。他编这些故事的时候,用到了两千五百年来积攒的经验:什么样的细节最可信,什么样的谎言最经不起推敲,什么样的面孔最容易被忽略。
他从这三个身份里拼凑出了巫逐在大都的全貌。
巫逐现在叫"穆罕默德·伊斯干达尔"——一个波斯名字,意思是"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在色目人中不算罕见,但选得很讲究。波斯名字让他在色目人群体中自然融入,而"伊斯干达尔"这个称号暗示着征服者的气魄——安西王阿难答正好吃这一套。
他在安西王府的头衔是"参议中书",品级不算最高,但安西王对他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一个正式的官员。据隰衡从一个安西王府的仆役口中辗转听到的消息,阿难答每做重大决策之前,必先召见"伊斯干达尔"密谈。有时候谈一整夜。
但巫逐的布局远不止安西王府。
隰衡花了两年时间,通过三个身份分别接触了不同阶层的人,拼出了一张远比最初想象的更大的网。
第一层是军事。安西王统帅西北诸路兵马,控制着甘肃、陕西、四川北部的大片地区。巫逐在这支军队里安插了至少七个人——有的是参议,有的是幕僚,有的是后勤官员。这些人不一定知道巫逐的真实身份,但他们接受同一个方向的建议:扩张、征服、不要停下。
第二层是财政。蒙古人的战争需要钱。巫逐通过几个色目商人的身份,控制了西北一带的盐铁贸易和丝路商道。商路的利润流进了安西王的腰包,也流进了巫逐自己的口袋。有了钱,就有了养兵的本钱;有了兵,就有了征服的利器。
第三层是最让隰衡警觉的——巫逐在寻找寿元之种。
消息是在至元二十一年秋天得到的。隰衡用"孟怀远"的身份替一个蒙古千户写信,写的是家书。千户喝多了酒,跟他聊了几句闲话。千户说,"伊斯干达尔先生最近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往东。谁也不知道他找什么。有人说他在找一件宝贝,有人说他在找一个人。"
千户还说了一件事:"有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但身上都带着伤。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被人割了耳朵。他们说是路上遇到了马匪。但我看他们的伤不像是马匪弄的——刀口太整齐了。马匪的刀是乱砍的,那种刀口像是同一种兵器留下的。"
隰衡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寿元之种一共十二颗,对应十二地支。隰衡知道巫逐手里的是一颗——对应"巳"位。他自己持有一颗,对应"丑"位。如果巫逐在寻找第三颗——
第三颗在哪里?
他开始回忆。两千五百年来,他隐约感知到过几次同类的气息。最早的一次是在战国末期,气息从南方传来,很弱,持续了几天就消失了。那时候他在楚国,正在帮荀伯安的后人整理遗物。气息传来的方向是岭南——五岭以南,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第二次是在唐代初年,气息从东南方向传来,持续了更久——大约半个月。那一次他正在长安,跟苏蕙一起观测星象。气息传来的方向是闽地——武夷山脉的深处。第三次是在南宋初年,气息从四川方向传来。那一次贺知微还活着,隰衡正在溪山帮他抄写药方。
每一次他都以为只是路过——某种寿元之种的自然波动,像远处的雷声,听一听就过去了。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巫逐也在追踪这些气息——以他比隰衡更积极、更系统的追踪方式——他可能已经锁定了第三颗寿元之种的位置。千户说的"两个人带伤回来"——如果他们不是遇到了马匪,而是找到了寿元之种的线索、但被某个守护者击退了呢?
隰衡在灯下算了一笔账。
巫逐控制安西王的军事力量,掌握了西北的财政命脉,又在寻找第三颗寿元之种。如果让他成功——一个不老者在幕后操控着一个横跨半个大陆的帝国,手握两颗甚至三颗寿元之种——那会是什么局面?
不是改朝换代。改朝换代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巫逐要的不是改朝换代。他要的是建立一个由不老者控制的永恒秩序——蒙古帝国只是工具,只是棋盘。棋子上坐着的,是他自己。
这才是巫逐真正在做的事。
隰衡把这些想法写在一张薄纸上,然后把纸烧了。灰烬在铜盆里卷曲、变黑、最后变成一撮细粉。他用手指把粉末碾碎,撒在窗台上,让夜风带走。
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活了两千五百岁的人告诉你,另一个活了两千五百岁的人正在暗中操控蒙古帝国。这种话只会被当作疯言疯语。
他只能靠自己。
但他的力量太小了。
一个色目商人,一个游方郎中,一个落第秀才——三个假身份加在一起,也撼不动一个蒙古亲王的根基。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权势。他有两千五百年的记忆和经验,但这些在巫逐的棋盘上,就像一粒沙子对上一座山。
巫逐的棋盘太大了。从大都到西北,从军事到财政,从人间到超自然——每一步棋都踩在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上。隰衡唯一能做的,是在棋盘边缘游走,观察,记录,然后找到那颗致命的棋子——
第三颗寿元之种。
如果巫逐还没找到它,隰衡可以先找到。如果巫逐已经找到了——
他不愿想那个"如果"。
至元二十二年夏天的一个夜晚,隰衡在鼓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第一次远远地看见了巫逐。
那是一个黄昏。隰衡用"纳速拉丁"的身份在鼓楼前的市集上卖香料——他的香料是从一个真正的波斯商人手里买的,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在大都的色目圈子里有了一点小名气。收摊的时候,他看见一队人马从安西王府的方向过来。
队伍不长——十几个骑兵开道,中间是一顶轿子,后面跟着几个随从。轿子很朴素,深蓝色的帐幔,没有装饰。但开道的骑兵精气神十足,马匹高大,盔甲鲜亮——这不是普通的官员出行。
隰衡站在摊位后面,低头假装收拾货物。
轿子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同类感知——从骨头深处涌上来,像一桶冰水浇在脊梁上。近。很近。就在三步之外。
他抬起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轿子。帐幔被风掀起了一角。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看窗外。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间。
巫逐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巫逐此刻的伪装面孔——是一张四十多岁的波斯人面孔。深目高鼻,胡须修剪得整齐,皮肤略黑。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隰衡认识。两千五百年前在楚地的一个小镇上,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就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冷静、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隰衡迅速低下头。
轿子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种同类感知的冲击。两个寿元之种持有者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了三步以内,他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弦拉紧了,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收好了摊位,他走回城南的小屋。阿拾——不,他现在叫"阿实",十九岁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隰衡的脸色不对,停下了手里的斧头。
"怎么了?"
"没事。"隰衡说。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看见了巫逐。巫逐也看见了他。
不——巫逐不一定认出了他。他现在的身份是色目商人纳速拉丁,一个留着络腮胡、说波斯话的西域人。巫逐不可能想到这个卖香料的色目商人就是两千五百年前那个随国的史官学徒。
但同类感知不会骗人。巫逐一定感觉到了——在那一瞬间,他一定感觉到了另一个寿元之种持有者的存在。他会去找。他会查。他会把大城里每一个可疑的外来者翻出来看一遍。
隰衡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下一次巫逐找到他之前,做一件关键的事。
那件事是什么,他还不确定。但他知道方向——
不是对抗巫逐。他对抗不了。
而是找到那颗第三寿元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