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止衡将苏晚棠护送回府,一路上他都留意着旁人。
从那里出来后,苏晚棠自始至终垂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线,默不作声。
“今夜我就不在顾府留宿了,你我二人一同进去不太好。你回了房之后赶紧歇息,那事,就不要想了。”
温止衡嘱咐道。
“知道了。”
苏晚棠点点头走进后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门旁管事的小厮坐在凳子上靠着墙,早就闭上眼进入梦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就连苏晚棠进来也并无察觉。
踏入院门,此时已是月色高悬,苏晚棠这番出去,确实耗了不少时间。
与温止衡道别,苏晚棠踉跄着回了厢房。
远远便瞧见自己卧房处亮着烛火。
苏晚棠紧了几步,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浅浅。
顾怀瑾正趴在桌案前小憩,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怀瑾?”
苏晚棠轻唤一声。
顾怀瑾睡得浅,听见开门声便醒了过来,睡眼朦胧望向门口。
“晚棠,你回来了?”
“夜深露重,你不回自己房里,在我这里干什么?”
苏晚棠有气无力瘫软在另一侧软椅上。
见苏晚棠面色不好,顾怀瑾以为她还在为了前阵子自己误会她的事情生气。
顾怀瑾虽然嘴上倔强,强撑着不肯低头,心底却是日日煎熬。姜乐瑶故意跟他接近,他也没拒绝,就是想让晚棠吃醋。
可苏晚棠没破防,他先撑不住了。
比起两人闹的别扭,苏晚棠不理他,才是最要命的。
顾怀瑾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朝她那侧贴近,小心翼翼试探。
“晚棠,这么晚去哪里了呀?”
苏晚棠目光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一小片空地,恍然间地上出现斑驳的血迹。
“没什么,出去买了点东西。”
顾怀瑾起身上前半步,拿起桌上的一个蓝色小瓷瓶。
“晚棠,前些日子是我意气用事,不该同你置气,这几日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顾怀瑾说着取下瓶口的红布塞子,食指堵着瓶口倒了一点点。
“你闻闻这个油,二姐说你这几天也憔悴了,这个油闻着能舒缓身心的,你喜欢吗?”
顾怀瑾早就想来道歉了,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送些金银首饰太过敷衍,思来想去,只能找二姐讨法子。
顾菀宁看出他变扭的心思,刚巧身边的素心会几式按摩的手法,舒缓安神最是有效。
顾怀瑾学了几日,觉得差不多了,特地寻来几瓶上好的安神精油,今夜便是揣着满心诚意,专程前来赔罪。
现在看来,自己今夜来得真是时候,晚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画师死在这里,脖颈被砍断,脑袋跟身子就连着一层皮。”
温止衡方才那句淡然的叙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逐渐与满身是血的春桃重合。
苏晚棠盯着眼前的空地发愣,凝结的黑血范围越扩越大,画师的尸体和春桃的尸体仿佛就叠在自己脚边,散发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
忽然,苏晚棠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她猛地转身。
只见春桃耷拉着脑袋伫立一侧,血液混着泪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三夫人,为什么你不让我留下来,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要不是你,我不会死得那么惨。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苏晚棠唇瓣颤抖:“不!”
不,不是我杀的你。
可若不是自己把她赶出去,她也不会沦落到去做站街妓女,也不至于独自一人死在房里。
是自己的决绝,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晚棠?晚棠?”
顾怀瑾的声音模糊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苏晚棠回过神来,眼前残破可怖的春桃已然变成满脸疑惑的顾怀瑾。
顾怀瑾方才刚想伸手去触碰苏晚棠的肩头,准备学着素心教的手法,替她松一松疲乏。
没想到刚碰到,苏晚棠便如触电般躲开。
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换来的却是如此厌恶,顾怀瑾积压多日的委屈再次翻上来。
顾怀瑾收起示好的神色,冷冷道:“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了吗?”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顾怀瑾便抬手将蓝色瓷瓶摔碎在地。
碎裂的声音令苏晚棠浑身发颤,顾怀瑾胸腔剧烈起伏。
地上,淡金色的精油流了满地,清雅的香气四散开来,却无法稳定任何人的心神。
顾怀瑾实在待不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可刚踏出一步,就走不动了。
低头一看,苏晚棠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别走,怀瑾,我好怕。”
一向冷静自持的苏晚棠,第一次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饶是迟钝如顾怀瑾此刻也察觉出苏晚棠的不对劲。
方才所有的愤懑在此刻消散殆尽,他迅速回身,把苏晚棠搂在怀里。
“不怕不怕,有我在,晚棠,我会保护你的。”
苏晚棠在他怀中不停发抖,反复呢喃:“春桃死了,方才我亲眼见她。。。春桃死了,都怪我,若不是我那么狠心把她赶出顾府,她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是我连累了她。怀瑾,她刚才来找我了。”
听见春桃死了,顾怀瑾心头也是一颤,可怀中之人脆弱,他更不能流露半分慌乱。
顾怀瑾轻拍着苏晚棠因哭泣而起伏的脊背,抬手擦去苏晚棠脸上的泪珠。
“此事绝非你的过错,若不是你,她早就被章叔依照家法断手断脚了。春桃遇害,一定另有缘由。不要为此苛责自己。”
顾怀瑾紧紧抱着苏晚棠,一遍遍安抚,抚平她的情绪。
片刻后,他感觉从自己怀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吸,低头一看,苏晚棠早已沉沉睡去。
顾怀瑾瞥了一眼地上的瓷瓶和精油。
不禁感慨,二姐的东西,就是劲儿大啊。
顾怀瑾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想到晚棠一向不许自己与其同眠,便打算离去,刚想抽出胳膊才发现,苏晚棠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
没办法,顾怀瑾和衣躺在她的身侧,将她稳稳圈入怀中。
感受到暖意,苏晚棠下意识朝温暖的地方拱去,她太冷了,手脚冰凉,寒意蹿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