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城北。
一条老街。
街口，挂着一块新牌子。
“顺发修车。“
字，是新的。
漆，还没干透。
“老板，“一个骑车的大爷，停下来，“修车吗？“
“修。“哑巴，点头。
“打气，多少钱？“
哑巴，伸出手，比了个一。
“一块？“
哑巴，点头。
“便宜。“大爷说，“别家，都收两块。“
“打吧。“
哑巴，蹲下去，给自行车打气。
他打得很慢。
很稳。
大爷，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哑巴，笑了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哦。“大爷说，“哑巴师傅。“
“哑巴师傅，“他说，“你这手，真稳。“
哑巴，站起来。
他比了个手势：慢走。
“慢走。“大爷骑着车，走了。
哑巴，站在店门口。
他看着，新挂的牌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
“顺发修车。“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顺，发。“
他笑了。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停在店门口。
“嘀——“
出租车，车顶，也挂着一块牌子。
“顺发出租。“
车窗，摇下来。
老七，探出脑袋。
“马师傅！“他喊，“生意咋样？“
哑巴，比了个手势。
“两块？“
哑巴，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两块，还是一块？“老七问。
哑巴，竖起一根手指。
“一块。“老七说，“你这价，赔本买卖。“
哑巴，摆摆手。
“行吧。“老七说，“你高兴就行。“
“中午，“他说，“我拉完这趟，回来，咱俩，涮锅子。“
哑巴，点头。
“我买了羊肉！“老七喊，“在后备箱！你看着点！“
“对了，“老七说，“你师傅，爱吃涮锅子不？“
哑巴，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老七说，“我师傅，也爱吃。“
“咱俩的师傅，“老七说，“一个在桥下，一个在天上。“
“他俩，“老七说，“要是还在，今晚，也能坐一桌。“
哑巴，看着他。
老七，笑了笑。
“得嘞！“老七说，“我走了！“
“对了！“老七又喊，“陆鸣，晚上来！“
“他说，他请客！“
“说是，发工资了！“
哑巴，笑着，点头。
出租车，开走了。
哑巴，站在店门口。
他看着，出租车，远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
指根，有茧。
他看了很久。
“这双手，“他，在心里，说，“看了二十年号。“
“现在，“他说，“看车了。“
“号，没了。“
“手，还在。“
他，攥了攥拳头。
他，走进店里。
下午。
启明财险。
档案室。
陆鸣，坐在桌前。
他面前，放着一摞档案。
最上面，是一本，账本。
“白事会案卷，“他，在封面上，写字，“共二十卷。归档完毕。“
他，把账本，放进铁柜。
铁柜，上锁。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
“陆鸣。“门口，有人喊。
是钱伟。
“钱叔。“
“下班了。“钱伟说，“走，喝一杯？“
“不了。“陆鸣说，“晚上，有饭局。“
“饭局？“
“嗯。“陆鸣说，“顺发修车。老七，哑巴，孙志强。“
“哦。“钱伟说，“那，改天。“
“钱叔。“陆鸣说。
“嗯？“
“你，还压着信吗？“
钱伟，愣了一下。
“不压了。“他说。
“一封，“他说，“都不压了。“
“我，“他说，“把手里的，都交了。“
“交了，“他说，“心里，就轻了。“
“轻了，“陆鸣说，“好。“
“陆鸣。“钱伟说。
“嗯？“
“你爸的事，“他说，“我对不住。“
“你，道过歉了。“陆鸣说。
“道过歉，“钱伟说，“不够。“
“那，就记着。“陆鸣说。
“记着，“他说，“比道歉，有用。“
“记着，“他说，“手要干净。“
“我，“钱伟说，“记着了。“
“记着，“他说，“一辈子。“
“嗯。“陆鸣说。
“那，“钱伟说，“我走了。“
“钱叔。“陆鸣说。
“嗯？“
“当年，“陆鸣说，“你压那封信，是怕。“
“怕，“他说，“不丢人。“
“你，后来，“陆鸣说，“把名单，给我了。“
“你，“他说，“把账，补齐了。“
“你，“陆鸣说，“比怕，强。“
钱伟，站在门口。
他，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
陆鸣，坐在档案室里。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
他，站起来。
他，锁上门。
他，走出大楼。
楼下，停着一辆，白车。
沈棠，坐在车里。
车窗，摇下来。
“走吧。“她说。
“去哪？“
“顺发。“她说，“你不是说，请客吗？“
“你，“陆鸣说，“怎么来了？“
“我，“沈棠说，“下班，顺路。“
“顺路？“
“顺路。“她说，“你，上车。“
“嗯。“
陆鸣，上车。
“你，“他说，“年假，休了吗？“
“休了。“沈棠说。
“休了？“
“休了。“沈棠说，“九十六天。“
“九十六天，“陆鸣说，“全休了？“
“全休了。“沈棠说，“领导说，年轻人，不要命。“
“我说，“她说，“我命，值钱。“
“值钱，“她说，“才要，好好活。“
“那，“陆鸣说，“你休年假，做什么？“
“我，“沈棠说，“开着车，到处转。“
“转哪？“
“哪都转。“她说，“城南，城北，城东，城西。“
“转完了？“
“转完了。“她说，“转到最后，发现，还是城北，顺发修车，那块新牌子，好看。“
“好看？“
“好看。“她说，“新漆，亮。“
“你，“陆鸣说，“天天来？“
“我，“沈棠说，“天天路过。“
“路过？“
“路过。“她说，“哑巴师傅，都认识我了。“
“他，跟你打招呼？“
“他，不打招呼。“沈棠说，“他，给我，倒茶。“
“倒茶？“
“倒茶。“她说，“每次，我去，他都给我，倒一碗茶。“
“他，“陆鸣说，“把你当自家人了。“
“他，“沈棠说，“把我当，送水工了。“
“送水工？“
“我每次去，“她说，“他都指指，我车上的水桶。“
“他说，“她说，“'茶，快没了。'“
“他，“陆鸣，笑了，“拿你当，水站。“
“可不是。“沈棠说，“我成，顺发的，送水工了。“
“挺好。“陆鸣说。
“挺好？“
“挺好。“他说，“送水工，有茶喝。“
“茶，“沈棠说，“是不错。“
“就是，“她说，“没人跟我说，话。“
“哑巴，不说话。“陆鸣说。
“老七呢？“
“老七，话多。“沈棠说，“他拉活，见谁，都能唠。“
“他，“她说，“昨天，还拉了一趟，去顺发的。“
“他，跟乘客说：'我原来，开灵车。现在，开出租。'“
“乘客，“她说，“吓坏了。“
“他，“她说，“又补一句：'你放心，我只送活人。'“
“乘客，“她说，“更害怕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陆鸣问。
“他说，“沈棠说，“'我送过，二十年死人。现在，我想送送活人。'“
“乘客，“她说，“听完了，反倒不走了。“
“他说，“她说，“'你这话，我回去，能讲一辈子。'“
“老七，“陆鸣说，“学坏了。“
“他，“沈棠说，“学好了。“
“他，“她说，“他现在，每天，拉活，都不空车。“
“他，“她说，“还攒钱，想盘个门面。“
“门面？“
“门面。“她说，“他说，顺发修车，是哑巴的。顺发出租，是他的。他还想，再开一个，顺发饭店。“
“顺发饭店？“
“顺发饭店。“她说，“他连名字都想好了：'顺发饭店，只做家常菜。'“
“菜呢？“
“菜，“她说，“他请了个厨子。“
“谁？“
“孙志强。“她说。
“孙志强？“陆鸣说，“技术科的孙志强，会做饭？“
“他，“沈棠说，“不会。“
“不会？“
“不会。“她说，“但他说，他可以学。“
“他，“她说，“报了个，厨师班。“
“白天修车，“她说，“晚上，学厨。“
“他，“陆鸣说，“图什么？“
“他说，“沈棠说，“'老七请我，管三顿饭。我一算，值。'“
“他，“她说，“还算了笔账：'我把厨师班的学费挣回来，我就白吃三年饭。'“
“他，“陆鸣说，“还是，孙志强。“
“还是。“沈棠说。
车，开进老街。
停在，顺发修车，门口。
哑巴，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车，招了招手。
“哑巴师傅！“沈棠，摇下车窗。
哑巴，指了指，屋里的桌子。
桌上，摆着，一口锅。
锅，冒着热气。
“涮锅子？“陆鸣说。
哑巴，点头。
“老七呢？“
哑巴，指了指，远处。
一辆出租车，正开过来。
“嘀——“
“来了。“沈棠说。
老七，停好车，跳下来。
“陆哥！沈警官！“他喊，“快，进屋！“
“羊肉，我都切好了！“
“谁切的？“
“哑巴！“老七说，“他刀工，比我还好！“
“那是。“陆鸣说，“他，修了二十年车。“
“修车，跟切肉，“老七说，“一码事？“
“一码事。“陆鸣说，“都讲究，手稳。“
“手稳。“老七说，“我手，也稳。“
“你手，“陆鸣说，“稳着，别抖。开出租车，手抖，要出大事。“
“我，“老七说，“不抖。“
“我，“他说，“拉了三个月活，一个擦碰，都没有。“
“我，“他说，“顺发出租，安全第一。“
“顺发，“陆鸣说，“好名字。“
“顺，发。“老七说。
“顺，发。“哑巴，在纸上写。
四个人，坐下。
锅，开了。
肉，下了锅。
“陆哥，“老七说，“你先来。“
“嗯。“
陆鸣，夹起一筷子，羊肉。
他，放进，自己的碗里。
他，蘸了蘸，麻酱。
他，吃了一口。
“好。“他说。
“好吃？“
“好吃。“他说。
“那我，得多吃点。“孙志强说。
“你，“老七说，“少吃点。你晚上，还得上课。“
“上课，“孙志强说，“跟吃饭，不冲突。“
“你，“老七说，“吃三碗，再上课？“
“三碗，“孙志强说，“四碗，也行。“
“你，“老七说，“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学厨的？“
“我，“孙志强说，“先吃饭，后学厨。“
“吃出来的厨子，“他说，“才正宗。“
“行吧。“老七说，“吃。“
“哑巴师傅，“他说，“你，也吃。“
哑巴，夹起一片肉。
他，放进，老七碗里。
“给我的？“
哑巴，点头。
“我，“老七说，“吃。“
“我师傅，以前，“他说，“也总给我，夹菜。“
“他说，“他说，“'多吃点，长力气。'“
“我，“他说，“长力气，好干活。“
“现在，“他说，“我开出租，也得长力气。“
哑巴，又夹了一片，放进老七碗里。
“够了够了！“老七说，“你吃！“
哑巴，笑了笑。
他，自己也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哑巴师傅。“沈棠说。
哑巴，抬头。
“你，“她说，“还看手吗？“
哑巴，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在纸上写：
“看。“
“还看？“
“看。“他写，“看车。“
“看车？“
“车，有毛病，手，摸得出来。“他写，“手，比眼睛，灵。“
“那，“沈棠说，“号呢？“
哑巴，写：
“号，没了。“
“手，还在。“
“手，认车，不认号。“
“好。“沈棠说。
“好。“哑巴，写。
“哑巴师傅，“老七说，“你这一手，能教我吗？“
哑巴，摇头。
“为什么？“
哑巴，写：
“你手，有肉。“
“有肉，“老七说，“怎么了？“
“修车，要摸。“哑巴，写，“你手太厚，摸不出，细活儿。“
“那，“老七说，“我学什么？“
“开车。“哑巴，写。
“开车？“
“你，“他写，“开得，稳。“
“我，“老七说，“也就，开车稳。“
“稳，“哑巴，写，“够了。“
“这世上，“他写，“不稳的人，太多。“
“你，“他写，“稳稳地开。“
“我，“他写，“稳稳地修。“
“他们，“他写，“稳稳地过日子。“
“日子，“他写，“就稳了。“
陆鸣，看着哑巴写的字。
“哑巴师傅。“他说。
哑巴，抬头。
“你师傅，“陆鸣说，“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么过日子。“
“他，“陆鸣说，“会高兴的。“
哑巴，看着他。
他，低头，写：
“我师傅，说过：'修车的人，手要干净。'“
“我，“他写，“手，干净了。“
“我，“他写，“对得起，他教我的，每一个字。“
“他，“他写，“教我的，不止，修车。“
“他，“他写，“教我的，是怎么，做人。“
“我，“他写，“记住了。“
“嗯。“陆鸣说。
“记住了，“他说，“就，好好活。“
“好好活。“哑巴，写。
“对了！“老七说，“孙志强！你学的，第一道菜，是啥？“
“西红柿炒鸡蛋。“孙志强说。
“就这？“
“就这。“孙志强说，“老师说了，先把最基础的，练扎实。“
“西红柿炒鸡蛋，“他说，“也分，三六九等。“
“那，“老七说，“你炒一个，我尝尝？“
“现在？“
“现在。“老七说，“厨房，在里屋。“
“行！“孙志强说，“你们，等着！“
他，跑进里屋。
一会儿。
他，端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尝尝！“他说。
老七，夹起一块。
“嗯。“他说。
“咋样？“
“鸡蛋，“老七说，“有点老。“
“老？“
“老。“老七说，“但你，放了糖。“
“糖？“
“糖。“老七说，“你师傅，教的？“
“没教。“孙志强说，“我自己，加的分。“
“加糖，“老七说，“是给谁，做的？“
“给你啊。“孙志强说，“你不是，爱吃甜的？“
“我，“老七说，“什么时候，说过，爱吃甜的？“
“昨天。“孙志强说，“你昨天，买西瓜，挑了个，最甜的。“
“那叫，“老七说，“会挑。“
“会挑，“孙志强说，“就是，爱吃。“
“你，“老七说，“就瞎猜吧。“
“我，“孙志强说，“猜对了。“
“你，“他说，“笑了。“
“我，“老七说，“没笑。“
“你笑了。“孙志强说。
“你们俩，“沈棠说，“别吵了。“
“来，“她说，“吃菜。“
“沈警官，“老七说，“你，也尝尝。“
“嗯。“
沈棠，夹了一块。
“嗯。“她说，“甜的。“
“甜的，“孙志强说，“好吃。“
“好吃。“沈棠说。
“沈棠。“陆鸣说。
“嗯？“
“你，“他说，“吃完了，我送你。“
“送我？“
“送你。“他说，“顺路，去看看，那块新牌子。“
“新牌子？“
“顺发的牌子。“他说，“晚上，灯一照，好看。“
“嗯。“沈棠说，“好看。“
“那，“她说，“走吧。“
“不急。“陆鸣说，“先把，这锅肉，吃完。“
“肉，“老七说，“管够。“
“吃完，“他说，“还有。“
“你们，“他说，“慢慢吃。“
“我们，“他说，“不着急。“
“往后的日子，“他说，“长着呢。“
“长，“陆鸣说，“好。“
“长，“他说，“慢慢过。“
晚上。
老街。
路灯，亮了。
“顺发修车“的牌子，在灯下，亮着。
“顺发出租“的牌子，在街口，亮着。
陆鸣，和沈棠，走在街上。
“陆鸣。“沈棠说。
“嗯？“
“你，“她说，“还摸东西吗？“
“摸。“陆鸣说。
“摸什么？“
“方向盘。“他说。
“还有呢？“
“门把手。“他说，“钥匙。杯子。“
“摸出来，什么？“
“摸出来，“他说，“门，是锁着的。钥匙，是凉的。杯子，是空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开门，我插钥匙，我倒水。“
“日子，“他说，“就是这么过的。“
“你，“沈棠说，“不摸了？“
“我，“陆鸣说，“摸。“
“我摸门把手，“他说，“它，就告诉我，门，锁着。“
“我摸方向盘，“他说，“它，就告诉我，路，在前面。“
“我摸杯子，“他说，“它，就告诉我，水，还热。“
“我摸的东西，“他说，“都好好的。“
“它们，“他说，“好好的，我就，放心。“
“你，“沈棠说，“变了。“
“变了？“
“你以前，“她说，“摸东西，是查案。“
“现在，“她说，“摸东西，是过日子。“
“查案，“陆鸣说，“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现在，“他说，“案，查完了。“
“日子，“他说，“才开始。“
“那，“沈棠说，“你以后，还查吗？“
“查。“陆鸣说。
“查什么？“
“查，“他说，“正常的事。“
“理赔，“他说，“该赔的，赔。“
“不该赔的，“他说，“一分，不给。“
“你，“沈棠说，“还是，理赔员。“
“我，“陆鸣说，“一辈子，理赔员。“
“理赔员，“她说，“好。“
“好。“他说。
“陆鸣。“沈棠说。
“嗯？“
“你，“她说，“那天晚上，说，有话，跟我说。“
“哪天？“
“立案那天。“她说，“在市局，接待室。“
“你说，“她说，“等案子结了，有话，跟我说。“
“案子，“她说，“结了。“
“你，“她说，“说吧。“
陆鸣，站住了。
“沈棠。“他说。
“嗯？“
“我，“他说，“摸过很多东西。“
“门把手，方向盘，茶杯，铁锁。“
“它们，“他说，“都，跟我说过话。“
“它们说的，“他说，“都是，180秒以前的事。“
“你，“他说，“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他说，“是，活人。“
“活人，“他说，“不给我，看回放。“
“你，“他说，“是，现在的。“
“你，“他说，“是，热的。“
“你，“他说，“是，往前的。“
“你，“他说，“是我，摸过的东西里，独一个，不说话的。“
“它，“他说，“不告诉我，以前的事。“
“它，“他说，“跟我，一起，往前走。“
“沈棠。“他说。
“嗯？“
“我，“他说，“想跟你，往前走。“
“往前走，“他说，“一直，走。“
“走哪？“
“走到，“他说，“桥那头。“
“哪座桥？“
“我爸，“他说，“出事的那座桥。“
“那座桥，“她说，“你爸，在那儿，出的事。“
“嗯。“他说。
“你还去？“
“去。“他说，“那座桥，害了我爸。“
“我，“他说，“得让它，看看，我过得，好。“
“让它看看，“他说，“我，没被它，吓倒。“
“我，“他说，“还得过桥。“
“我，“他说，“过桥，去，见我妈。“
“我，“他说，“过桥，去，上班。“
“我，“他说，“过桥，去，吃饺子。“
“我，“他说，“过桥，去，过日子。“
“那座桥，“他说，“挡不住，过日子的人。“
“那，“沈棠说，“走吧。“
“走。“
两个人，走到桥头。
桥下的水，向东流。
灯光，映在水里。
“这水，“陆鸣说，“二十年前，就流。“
“现在，“他说，“还流。“
“水，“沈棠说，“一直流。“
“水，“她说，“往前流。“
“往前，“陆鸣说，“好。“
“我爸，“他说，“在水里，躺了二十年。“
“现在，“他说，“他，清白了。“
“他，“他说，“可以，安心了。“
“他，“沈棠说，“会安心了。“
“嗯。“
“陆鸣。“沈棠说。
“嗯？“
“你，“她说，“握着我的手。“
“嗯。“
“你，“她说，“摸了。“
“摸了。“
“摸出什么了？“
“摸出，“陆鸣说，“热。“
“还有呢？“
“还有，“他说，“跳。“
“心跳？“
“心跳。“他说，“你的，我的。“
“两个，“他说，“一起跳。“
“那，“她说，“稳吗？“
“稳。“他说，“很稳。“
“稳，“她说，“就好。“
“日子，“她说，“就是要，稳。“
“嗯。“他说。
“陆鸣。“她说。
“嗯？“
“过了桥，“她说，“你去哪？“
“我，“他说，“回家。“
“回家？“
“回家。“他说，“我妈，在家，包饺子。“
“猪肉大葱的。“
“她，“她说，“还在包？“
“她，“他说，“在包。“
“她说了，“他说，“'鸣儿，你回来，妈就包。'“
“她，“他说，“不等人了。“
“她，“他说，“等人回来。“
“等人回来，“她说，“好。“
“嗯。“
“那，“她说，“我送你。“
“你，“他说，“送到，桥头，就行。“
“送到，“他说，“家门口，也行。“
“送到，“他说，“一辈子，也行。“
“一辈子，“沈棠说，“长。“
“长，“陆鸣说，“好。“
“长，“他说，“我慢慢走。“
“你，“她说，“慢点走。“
“我，“她说，“跟着你。“
“嗯。“
“陆鸣。“
“嗯？“
“过了桥，“她说，“就是，新的一天了。“
“嗯。“他说，“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他说，“好好过。“
“嗯。“
两个人，走过桥。
桥那头，路灯，亮着。
路，笔直，往前。
（本章完·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