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2）
【武装力量本身构成了社会整体发展的引擎，是国家最大规模的学校，因而军事价值观和军人的行为理应成为全体公民的行为和决策楷模。】——卡塔琳娜·冯·霍夫施塔特，2007年。
……
2029年的喀土穆战役以三方联军的胜利告终并不意味着那时还是少将的萨利赫·哈利勒名正言顺地夺回了对余下苏丹军队的控制权——仍有一些苏丹军指挥官认为勾结自由军和人民军北上的哈利勒少将需要为此前导致苏丹共和国近乎全军覆没的喀土穆事变负责。为此，刚战胜了拉斐尔·马克斯的三方联军于喀土穆又召开了紧急会议，初步确立了保证苏丹现状不变的基本原则，以便共同应对那些行事作风与部落长老们无异的苏丹军队指挥官们。
朱利安·巴特斯比却并不喜欢这份象征着自由军名正言顺地取代了联盟军原有位置的协议。按照协议内容，为补偿人民军在此次军事行动中的损失，也为了安抚人民军内部那些叫嚣着要解放整个苏丹的主战派，白尼罗河沿岸部落将会被纳入人民军的保护下，与之一同确立的还有归人民军一方自由通行的专属经济区。对人民军做出了重大让步后，自由军位于苏丹中部地区和东部沿海地区（长间晋三和天西机械公司的当地办事机构会共同确保这一地带在UN紧急响应旅撤离后归自由军所有）的控制区被白尼罗河分隔，这无疑不利于自由军的进出口贸易，更不必说苏丹军队和人民军都不赞同建立一个以朱利安亲王为君主的苏丹国。不过，那些盼望着战乱能够早日结束的本地居民则并不在乎他的忧伤，而哈利勒少将麾下那些拼命试图证明苏丹军队在此次和谈中实为最大获利一方的宣传人员正把变苏丹阿拉伯共和国、苏丹人民共和国为苏丹中部自由地区、苏丹南部边疆区吹捧为喀土穆方面几十年来所取得的最了不起的成就。
“虽然您当不上苏丹国王了，自称三分之一苏丹主权所有者倒也威风。”看得出朱利安亲王情绪不佳的麦克尼尔也只得在协议签署当天安慰对方，称自己会想办法让自由军控制的苏丹中部地区拥有一名非主权君主，“还记得你们的英属印度吗？除了作为印度皇帝的联合王国国王之外，印度各地尚存在许多大君。即便是在法兰西共和国内部，中南半岛各地的皇帝和国王仍保有自己的头衔。”
“下次就不要举法国人的例子了。”朱利安亲王当然知道麦克尼尔只想找出一个合适的案例说服自己相信苏丹共和国内部可以存在一名君主，不过他实在不敢恭维英吉利海峡对岸同行们的殖民地管理能力，“……要同时稳住其他两派，可真不容易。苏丹军队和人民军中，还是掌握了更多军事工业的苏丹军队更值得我们重视。他们因内乱和这份停火协议而吃了亏，甚至称得上是三方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方，这会使他们的诚意在未来几年里受到考验。麦克尼尔，我们该加大以农业和资源出口补贴北方军事工业的力度、让他们的战争机器为我们所用。”
“军事工业？只是些废铜烂铁罢了。我们的希望在于那些愿意来到苏丹投资的企业、那些认为自己的企业在祖国受了太多委屈因而试图不受制约地做生意的企业家。”麦克尼尔并不认为苏丹三方之间的合作能够长期维持下去，他只盼望苏丹未来几年内不会爆发新一**规模战乱。“因此，尽管我军已经初步独立于美利坚帝国，却更要重视与帝国政界、商业界的外交——”
“……外交？”感到有些别扭的朱利安亲王忍不住打断了麦克尼尔的话。
“或者说是联络。就现阶段而言，我们仍然需要借助来自美利坚帝国本土的经济支持确保周边环境的稳定并威慑潜在敌人。”麦克尼尔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些【外交工作】一股脑地丢给了朱利安亲王，或许也只有对方能说服逃往美利坚帝国的欧洲权贵们小心翼翼地迈出离开庇护所的第一步，“公爵，我已经为您安排了丰富多样的出访活动。这一切都是为了保障自由军的基本安全，还望您不要介意。”
既然进入苏丹总统委员会的朱利安亲王要顶着自封的苏丹国王名号四处出访，加之麦克尼尔本人则亲力亲为地投入到前线作战任务中、争取用更多的军事胜利乃至奇迹为自由军争取到更多的客户，管理苏丹自由地区的工作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担任自由军参谋长的君特·冯·埃瑟林身上。如此一来，以为自由军和苏丹自由地区的行政、管理压力会在喀土穆战役结束后有所减轻的德意志贵族不得不和他热爱的户外探险活动说再见了。尽管被连篇累牍的公文和不断从乡间传来的坏消息包围，分身乏术、不是留在尼亚拉办公就是前往自由军控制区各地巡视的埃瑟林仍未向这个平行世界最流行的那些虚拟娱乐方式屈服。公务不太繁重时，他便会邀请继续以自由军下辖【尤尔哈（寄叶）部队】名义活跃的2B和9S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中、不厌其烦地听两名人造人描述另一个平行世界中多灾多难的人类文明艰难挣扎求生的过程。
“……我一直以为你会偶尔在我们面前暴露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那一瞬间。”2030年5月初的一天，已经观察了埃瑟林一举一动几个月的9S终于在给埃瑟林讲述那些他其实只从数据库中了解到的故事之前说出了心底的疑问，“麦克尼尔说你是个贵族，可现在的你倒更像是个苦行僧。”
“9S，别这么说——”2B试图制止同伴的不合时宜发言。
“这取决于你们对【贵族】这个词的理解。是啊，你们生活在只能从资料中了解人类文明的时代，不像我们。”埃瑟林听了，也不气恼。儿时便随家人流亡德国的他返回奥地利、亲手夺回祖产时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想象中和父辈期待已久的快乐。正是那种空洞的胜利推动着他在数年后赶赴东欧战场、加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一种在注重描述眼下这个自然人类和生化人、机器人混居社会的学者们之中很流行的说法是，人类给每一种机器人设计了特殊的用途，机器人也应当因人类赋予了他们存在意义而感到满足。机器人以胜任特定工作为天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推而广之，人人都有其天职。俄国的一位皇帝下旨称贵族的天职就是铺张浪费、穷奢极欲，但我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他的双眼紧盯着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自由军每一支作战部队和训练部队对不同类型任务的适应性，“至少现在，我的职责是让苏丹自由地区的各行各业尽快恢复正常运作，而不是去听歌剧。”
“其实我们还从来没见过你去听歌剧……或是和北方那些苏丹军高级将领一起寻欢作乐。”嬉皮笑脸的9S好像还不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会有那一天的……前提是你们喜欢维也纳和布拉格的风格。”
见埃瑟林仍保持着平静，2B也不再试图劝说喋喋不休的同伴保持沉默。他们已在其他平行世界见过不少会被类似的言论气得火冒三丈的家伙，不过君特·冯·埃瑟林显然不在此列。他们开启前往其他平行世界的旅程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人类和人类文明从数据库中冰冷的往昔回忆化为具体可感的事物时，那些与数据库尽力塑造的光辉璀璨形象相似的人们更容易博得他们的好感。尽管埃瑟林身上还存在些许9S无法通过常规分析理解的不协调之处，但正是这些不能完全用数据解析又不可否认的事实吸引着他们不断地深入了解曾发誓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类文明——总有那么一些人类比其他人类更接近人造人们的设想。
9S愿意承认麦克尼尔是一名出色的军事指挥官和战士，他和2B都在4号平行世界见识过对方的不俗实力。就像尤尔哈部队的司令官并不拥有整支部队中首屈一指的战斗力那样，迈克尔·麦克尼尔自然也要把苏丹自由地区的行政工作交给其他人打理（据吉尔斯爵士说，这主要是因为麦克尼尔在上个平行世界的经历令其心力交瘁），而埃瑟林似乎是麦克尼尔的团队内部公认为最适合治理苏丹中部地区的人选。苏丹境内三方签署停火协议以来，9S见证着埃瑟林借助投靠自由军的原联盟军官兵和本地部落快速恢复了苏丹中部地区的平静，并预感到自由军的参谋长接下来一定会设法用真正为自由军效力的得力人手取代这些不可靠的本地人，那也正是作为人造人的他和2B发挥更重要作用的契机。
目前，苏丹境内居民的义体化比例和平均程度仍然维持在较低水平，这与发达国家（尤其是城市居民）公民们的状况形成了鲜明对比。比起用暴力手段劫掠、拐卖敌对部落居民或使用类似手段进行强制义体化的联盟军，自由军在苏丹中部地区的策略稍微温和些，主要表现为派遣高度义体化人员投入特定行业、挤压未接受任何义体化改造的自然人类的生存空间。虽然这股浪潮暂时不会波及勉强能够维持自给自足的乡村，许多苏丹市民已经感受到了危机并把接受义体化改造视为确保自己能够在自由军治下继续生活下去的保障。随着多家美利坚帝国企业同意与自由军合作经营苏丹境内的相关医疗机构，苏丹的工业界和服务行业将不可避免地首次迎来生化人的冲击。
严格来说，2B和9S的身份更接近3号平行世界的高智能机器人而非接受义体化改造的生化人，但这些人由自然人类转变成为生化人的过程却使得他们联想到了自己所在平行世界中【人造人】的真正产生方式。埃瑟林和麦克尼尔一样未曾见过那些被称呼为机械生命体的怪物，这并不妨碍他听取9S的建议、进而联想到推动大批苏丹平民接受义体化改造的伴随风险。随后，开始翻阅朱利安亲王所拟定网络防线建设方案的德意志贵族提出了一个让两名人造人都大吃一惊的反制手段。
“这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各国从事义体化改造的企业在电子脑和义肢上做手脚的新闻屡见不鲜，假定我们的合作伙伴一定会随波逐流比假定他们安分守己对我们更有利些。”感慨罗根·谢菲尔德有时言之有理的埃瑟林开诚布公地告诉两人，他打算趁苏丹史上第一**范围义体化改造全面开展前进行必要干预、让那些接受义体化改造的平民成为自由军的信息收发节点而非服务于其他企业甚至自由军之敌的利益，“之前麦克尼尔问过我要怎样在局面稳定下来之后排除联盟军旧部对我军行之有效地管理各地的干扰，这就是我的答案。每个人都能如实地向我们反馈消息时，那些凭着信息差苟延残喘的官僚、部落首领和流氓军官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就是人性啊。”虽说已在其他平行世界不止一次见识过类似的伎俩，9S仍不由得心生感慨。死在数据库中的人类文明只需接受人造人的顶礼膜拜，而活在人间的人们却每时每刻都要在泥塘中打滚。“那些企业的加密手段对我来说和不设防没什么区别，放心吧。不过，麦克尼尔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想知道，所以他才要四处奔波、赶赴前线亲自指挥作战。”若是罗根也在场，或许办公室里还会多出些对麦克尼尔的调侃，可惜那不是埃瑟林的风格，“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你更开心，9S先生。我想这也是你们仍然保留着蒙眼布装饰的原因。”
“说到前线战况，派遣到阿拉伯半岛的参战部队已经在镇压真神青年军的过程中承受了不小的损失。”比起愿意深度介入自由军管理事务的9S，2B还是对军事问题更感兴趣些，“麦克尼尔在发回的战况报告中说，苏丹自由地区有必要训练更多适应特定作战环境、作战需求和任务的预备部队。这真的可行吗？你们目前的指挥系统有些……另类，我担心单独训练这些具备特殊功能的部队、到战时再把它们临时拼凑起来并不利于日后的军事行动。”
“我还以为你们会赞同他的主张。”埃瑟林松了一口气，他向两名人造人共享了一份文件，里面记录了自由军目前最经常使用的地面作战部队组成结构图，“属于国家的武装力量自然需要贯彻自上而下的意志，但我军目前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得不以接近雇佣兵的方式行动——这也是美利坚帝国军的演变趋势——自然免不了做些打破常理的事。”
抛开美利坚帝国本土的需求不谈，哪怕自由军眼下的业务范围仅限于苏丹及周边地区，时常接到深陷混战的周边武装组织委托的麦克尼尔等人也很难像对付联盟军那样调动自由军主力以月为单位长期作战。考虑到自由军免不了要招募更多苏丹本地士兵，麦克尼尔在与战友们商议过后决定效仿美利坚帝国军现行的管理和指挥方式、注重于训练自由军作战部队以连为单位完成任务的能力。同时，萨尔瓦托雷·阿杰姆贝麾下的解放战线武装和应色雷克斯博士请求从埃及等地南下支援苏丹战事的真神兄弟会民兵则被埃瑟林统一整编为自由苏丹军、代替自由军履行国防和维持治安职责并充当战事为自由军补充新鲜血液的第二梯队。
只要这套新方法被证明卓有成效，埃瑟林就没有在此事上反对麦克尼尔的必要。然而，自由军毕竟不能满足于参与小规模武装冲突，无论是它的全称所象征的理念还是麦克尼尔等人的愿景都迟早将它引向另一场或许能够决定自由世界未来命运的战争。认为这场战争将在未来4到5年内爆发的埃瑟林因而更重视建设自由军的中等规模作战单位，其中的主力则是以一个装甲步兵营为核心、辅以3到5个拥有不同功能的支援连的战斗群和最多由三个承担不同职能的地面部队营组成、下辖航空兵的合成兵种团。更大规模的作战单位因自由军自身规模有限而暂时未被埃瑟林纳入考虑之中，而且他也不赞同麦克尼尔以大撤离前夕至第二次泰伯利亚战争期间较为流行的G DI全球干预部队为模版安排自由军今后的走向。无论如何，迈克尔·麦克尼尔对地面部队的理解更接近海军陆战队或太空陆战队、轨道空降兵指挥官而不是在埃瑟林看来更为正统的【陆军】思维。
按照不知情的自由苏丹军内部人士的乐观设想，击溃联盟军过程中收编了成千上万联盟军残兵败将的自由军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集中经验丰富的士兵和武器装备建立数个合成兵种旅。如果他们和9S一样详细地调查统计了自由军从敌人手中夺取的战利品概况，或许就会变得更谨慎些，因为绝大部分原联盟军士兵的战斗能力和自身条件都不能满足麦克尼尔提出的标准，此外缺乏先进武器装备也进一步影响了麦克尼尔在扩充自由军规模的同时将其打造成为一流作战部队的计划。
在得到更为稳定的技术和经济支持之前，贸然扩编只会使麦克尼尔煞费苦心维持的精锐之师表象土崩瓦解。
“要是不能像机械生命体那样集结有压倒性兵力优势的部队，维持小规模精锐部队或许是比建立中等规模的庸碌军队更好的选择。”军事学说过去对9S而言都是个较为陌生的概念，支撑着彼时尚未发现真相的他和2B战斗下去的是对人类文明的信念以及尤尔哈部队所取得的一次次胜利建立起来的信心——虽然尤尔哈部队多年来未能真正实现反攻地球，历次轨道空降作战中死于空降小队之手的机械生命体可谓尸积成山，双方损失比例大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这样的精锐部队需要尽可能避免承受直接损失……但是，究竟能否设法建立独立于自由苏丹军之外、较为可靠又仅能起到拖延时间作用的辅助部队呢？”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其实这对态度更激进的天西贤治来说根本不构成问题，但埃瑟林还是更倾向于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保持克制。他思索了片刻，放下办公桌上等待处理的公文，说自己打算去喀土穆进行考察。“要用更灵活的态度考虑兵源问题，麦克尼尔是这么和我说的。喀土穆附近最近新建了一个【喀土穆人才市场】，非常热闹。你们还没去那里观光过，不妨和我一同前往。”
就在埃瑟林与两名人造人准备动身赶往喀土穆的同一时间，位于千里之外喀土穆城郊的色雷克斯博士正愁眉苦脸地接收又一批被关在笼子里送往这处市场上的特殊货物。看在真神的份上，阿拉伯人生化专家早就料到，号称要彻底铲除奴隶制的自由军实则并不能从苏丹全境根除奴隶贩卖生意和那些与奴隶制无异的雇佣劳动形式，所谓的苏丹自由地区不再有奴隶也只不过是自由军把联盟军的奴隶生意网络向北转移到苏丹军队控制区、由苏丹军队的高级将领和与他们亲善的商人以自由雇佣名义把古老传统延续下去的结果。但这次麦克尼尔竟然丧心病狂地直接把阿拉伯半岛南部地区居民掠为奴隶，此举让色雷克斯博士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博士，这些人即便在真神兄弟会那边，也会被当成异端和奴隶对待。”话虽如此，在色雷克斯博士面前为麦克尼尔辩解称这都是确保阿拉伯半岛南部地区能够成为自由军新基地的必要之举的阿杰姆贝还是觉得公开鼓励把其他真神信徒都污蔑为异端和异教徒的真神兄弟会疑似有点过于极端了，“别为他们伤感了，要不然你就自己去其他地方找义体化改造技术测试实验品。我说，他们终究还是幸运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你看美利坚帝国有多少人欲做奴隶而不得——喂，你们就不能让这些人安静下来吗！？”
“告诉他们，谁再大喊大叫，我们今天就把他卖出去。苏丹西北地区的净化工程需要不少人呢。”说罢，从或是号哭不止、或是面如死灰的新晋奴隶们身旁走过的色雷克斯博士又转身向阿杰姆贝解释说，自己担心的是自由军对奴隶贸易放任不管会助长灰色地带的蔓延，“……我在GLA时，见到过不少打仗时也只管抓奴隶的无能之辈。被这种类型的战利品或财产吸引着的人，没什么本事，只会把环境搞坏。”
“长官，那边还有几个家伙吵个不停、要我们把他们放走。”一名戴着头巾的自由苏丹军士兵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色雷克斯博士，向对方报告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他们坚称自己不是阿拉伯人……是冒用阿拉伯人身份前往阿拉伯半岛南部从事秘密联络工作的自由以色列运动成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