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24）
【他说，他是个罪人不是，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章9：25。
……
每当阅读和第四次世界大战有关的历史文献，长间晋三的内心总会有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即便战火遍及世界各地、和平与各国互相尊重主权的原则成为笑话，名存实亡的UN却奇迹般地在这场历时20多年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甚至还成为了交战的各超级大国开辟新战场、对原本并未卷入战争的国家开战的工具。或许正是因为UN在一定程度上也满足了大东合众国的需求，大获全胜的新兴超级大国最终并未取缔UN，而是继续维持其运作、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那些越发沦为空谈的陈词滥调为依据使UN服务于自身的霸权。
在美利坚一分为三、大东合众国与俄国的关系逐渐从盟友转为对手的当下，大东合众国会对俄国势力范围内持续不断发生的动荡持何种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就在九世英雄领导的苏格兰当局宣布苏格兰人民军成功解放苏格兰全境后不久，大东合众国以阻止一触即发的英国内战全面爆发为由要求派遣UN维和部队介入英国局势、催促各方停火并以和平手段解决纷争。虽然俄国代表在会议期间一度愤而离席，俄国终究没有明确地反对大东合众国的议案。通过决议后不久，UN紧急响应旅就得到了开赴英国的命令，与黎凡特联邦结束了在伊拉克境内一无所获的周旋后返回日本休息了一段时间的长间晋三也因而得以从日本日益波诡云谲的政治漩涡中脱身、赶赴英伦三岛从事有助于从海外为日本争取更多生存空间和回旋余地的另类【外交】。
根据UN安全理事会的决议，英国境内交战各方需在UN维和部队抵达前全面停火、结束一切敌对活动。北方的爱丁堡当局最为彻底地响应了UN的要求，自由军甚至在将英军从苏格兰南部驱逐后就摧毁了几乎全部地面交通线、摆出了一副无论如何不会主动南下进攻的态度。然而，南方的英军却并不买账：即便UN明确要求各方停火且自由军也已经停止了主动进攻，英军的试探性进攻仍未停止，无人机和导弹也时常越境打击苏格兰境内设施。不仅如此，在继苏格兰爆发叛乱的威尔士地区，武装起来的移民和难民团体以及负责镇压他们的俄军同样没有停止交战的打算——就在长间晋三率领UN紧急响应旅先头部队抵达英国的当天，驻英俄军还在不断调兵遣将、试图切断苏格兰方面对威尔士境内叛军的海上支援运输线。
“马尔加良将军，我以为英国与外界的通讯已经被彻底切断了，等我到达英国后才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感到自己被忽视了的长间晋三气势汹汹地前去找马尔加良少将讨要个说法，他可不信马尔加良敢像轻视自己这样怠慢由一名大东人民军陆军少将指挥的UN维和部队。“决议说得很明确……停止一切武装冲突，防止人道主义危机蔓延。”
“长间将军，您有所不知，我们的AI控制系统出现了一些问题。”面对长间晋三的逼问，面不改色的马尔加良少将辩解说，英国方面用来生产制造自动机器人和相应武器装备的系统已经失控了，因而战斗继续进行的责任并不在英军或俄军将领身上，“……我记得，您去年也在中东地区处理我军的AI控制系统失控引发的智能装备叛乱。实在是辛苦您了，我代祖国的同胞们向您的付出致敬——贵部在英国执行任务期间，可以放心地把后勤补给工作交给我军。”
长间晋三愣住了，他在来英国的路上考虑过对方可能说出的各种借口，独独没想到马尔加良少将能如此厚颜无耻地把全部责任推卸给AI——但是陪着俄军驻黎凡特联邦集群在伊拉克的沙漠里玩了半年捉迷藏游戏的他偏偏无法反驳。“没错，我是处理这类问题的专家，所以我能分得清哪些装备失控是AI造成的、哪些是人为的。”他紧盯着马尔加良少将那张麻木不仁的脸，想暗示对方适可而止，“恕我不能接受您的款待。既然您认为武装冲突持续的原因是AI失控了，接下来我军会立即采取行动阻止危机蔓延，包括派遣作战部队介入战场和派遣调查组、技术人员去相应事故现场确认事故原因。不知您意下如何？”
“请便。”面无表情的马尔加良少将那无所谓的模样看上去就好像他的确对发生在英国的一切无能为力，“我军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支援，但如果危机进一步蔓延，届时我军保护目标的优先级会有所调整。”
被马尔加良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险些当场发火的长间晋三转念一想，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英国又不是真的为了让英国恢复和平，顿时就释然了。他闭上双眼，稍微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而后笑着向马尔加良少将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对了，我这里有些UN委托的重要事务，可能需要与英国的****当面交涉。”同样下定决心无视马尔加良少将态度的长间晋三委婉地打听起了朱利安亲王的近况，后者以避难为由前往英国后就下落不明了，“可是英国现在没有国王，而且我也没听说你们要为新国王举行加冕典礼。”
“时局动荡，恢复稳定比加冕一个新国王更重要。更何况，就算没有国王，英国的首相和内阁也会像贵国的首相和内阁一样充分发挥作用。”
没在和马尔加良少将唇枪舌剑的交锋中讨到什么好处的长间晋三返回维和部队驻地后，立即要求部下根据目前的英国境内交火情况以及仍在英格兰-苏格兰边境地带活动的自动机器人来源推算出为将战争继续进行下去而【自动】运作的工厂位置，并与英军和俄军提供的相应情报进行核对。在确认情报准确无误后，UN紧急响应旅依照长间晋三的指示分头出击、派遣突击队赶赴指定工厂以摧毁仍在不断生产自动化战争机器的设施，结果却扑了个空。
面对着人去楼空、连部分生产机械都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工厂，一头雾水的维和部队士兵们只好先将工厂占领，并尽力寻找相关线索。遗憾的是，工厂内的大部分电子设备中储存的记录都已经被销毁，以至于维和部队的技术人员也无能为力。持续监视着重要目标周边动向的维和部队侦察人员则认为，占领工厂的AI军队很可能在维和部队来袭前夕借着出动最后一批机器人赶赴其他地区的机会瞒天过海地完成了转移工作。不信邪的长间晋三只好重新拟定计划并确定打击目标，而后再次派遣维和部队突袭相应设施，结果又一次扑空了。此时，距离维和部队抵达英国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而由AI自主进行的这场战争仍然没有停火的迹象。甫一出手就接二连三地失算的维和部队很快就受到了英军和俄军讥笑。
“马尔加良将军，我在中东地区也处理过AI叛乱引发的危机，但这一次的AI叛乱给我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屡屡扑空的长间晋三以俄军提供的情报滞后为由责问马尔加良少将等人不尽力配合，不过他也并没有直接指责对方伪造出了AI叛乱的假象——毕竟UN维和部队还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我们日本人讲究万物有灵，我看英国的AI也极有灵性，居然能在我军已对它们采取敌对行动的情况下既维持生产线的物资和能源供应不受影响又不干预平民的生活，同时还只管往北方的交战区域派遣部队。”
“是啊，这的确是个很值得研究的现象，我想我们也许可以邀请一些学者来英国做研究。”装傻充愣的马尔加良少将回避了长间晋三关于所谓的叛乱AI始终不集结部队向南进攻伦敦等地的诘问，“不过，我军的情报人员一直在尽心尽力地搜集和整理重要线索，您对他们的无端指控严重地损害了他们的积极性，有些人甚至因为担忧自己受到背叛人类的指控而产生心理疾病、入院接受治疗。还望您今后不要做这种只会妨碍贵部执行维和任务的事。”
就像耶路撒冷地区所谓的AI叛乱几乎由麦克尼尔一手策划一样，被马尔加良少将拿来充当不停火借口的英国AI叛乱显然也是以马尔加良少将为代表的驻英俄军高层自导自演的，长间晋三来到英国之后不久就从这些人的反常态度中察觉到了真相。占领和摧毁生产制造机器人的工厂、工业设施从理论上来看是最佳策略，但由于所谓自动化地生产全自动战斗机器人和武器装备的工厂实际上完全由俄国人操纵，维和部队的突袭行动很难取得战果，而且即便UN紧急响应旅通过对英军和俄军隐瞒动向侥幸有所收获，到了第二天又会有不知名的工厂忽然变成生产全自动战斗机器人的新据点。
改变了思路的长间晋三不再试图从工厂寻找证据或瘫痪所有名义上被AI控制的设施，他把矛头对准了全自动机器人试图突破的英格兰-苏格兰边界地带。在自由军摧毁了大部分连接两地的地面交通线后，英国陆军第1师的强攻也因路况堪忧且皇家空军无法取得制空权宣告失败，以全自动机器人为主的维修和进攻正是从这时开始的。在长间晋三看来，事事都寻求绝对控制的俄国人不太可能当真完全把前线战事交给机器人，因此只要维和部队能找到英军和俄军参战的证据，就有望证实所谓AI叛乱危机完全是俄国人的借口并进而逼迫马尔加良少将彻底停火——至于马尔加良少将届时是否会拿出苏格兰方面也并未遵守停火协议的证据，那并非此刻的长间晋三需要关心的。
为防止消息泄露，长间晋三没有调动大队人马赶赴北方战场，而只派遣特种作战大队轻装简从前去战场附近侦察。从下属的汇报中得知维和部队士兵确实在前线发现了身穿英军制服的不明人员后，决心将计就计的长间晋三命令特种部队士兵们冒充俄军赶赴前线秘密逮捕这些英军士兵。
“将军，这就是我们从前线抓回来的英军士兵。”特种作战大队的大队长按照长间晋三的要求把被抓获的英军士兵转移到了一处安全屋内，而后请长间晋三本人来到现场确认战果。在场的特种部队士兵都不知道这处安全屋实则是天西贤治暗中为长间晋三准备的。“这些人的嘴很严，我们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不过，技术人员正在尝试攻克他们的电子脑。”
“拷问尸体，当然得不出有价值的情报了。”长间晋三只往屋子内最大的房间中看了一眼，抛下了一句令在场期待着得到顶头上司夸奖的特种部队士兵们无比迷惑的话。
“……将军，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做生化人的时间太久，依赖用电信号模仿且随时可以关闭和开启的知觉太久，以至于忘记了人体的本能。”长间晋三手持武士刀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开了其中一名动弹不得的英军士兵的脑壳，只见那人的电子脑上安装有多个用途不明的外接装置，脑壳内壁还附着有些许菌落。他在非洲和中东地区都见到过类似的场面，有时是麦克尼尔为了向对现代科技一无所知的当地部落居民表演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奇法术，有时则是自由军为整肃军纪而杀一儆百、让被处决的士兵以行尸走肉的形式继续战斗以赎罪直到粉身碎骨为止。“我刚进入这间屋子，就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恶臭。平时我经常告诫你们，不要为了方便执行任务之类的蹩脚理由就常态化地屏蔽所有知觉，可你们从来都不听。”
“英国这几个月的天气糟得很，又是暴雪又是暴雨，就算我们不开启知觉，义体性能也会受到影响，开启了岂不是更糟……”有士兵在角落里低声抱怨了几句。
“还好我们没有在抓到这些人之后直接去质问俄国人，否则我们就中计了。”特种兵指挥官们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平时开展行动时会花费更多时间在虚拟网络空间寻找有可能妨碍执行任务的异常因素，“但我们总算拿到了些许物证。只要顺着这些已死的英军士兵和他们身上的装备追查下去，总能查出个结果。如果非要在短时间内找个可供我们向俄国人发难的理由，不如干脆顺着俄国人的说法声称这一切都是AI所为，把事情闹大。”
“把事情闹大就等于要求UN派遣更多维和部队，但UN的常备维和部队目前仅有我部。”长间晋三并不想过分渲染英国境内虚构的AI叛乱的严重性。一旦恐慌蔓延，要么UN派遣由其他国家的军队组成的维和部队，要么莫斯科方面派遣更多俄军进驻英国，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利于他善用当前英国境内错综复杂的局面服务于日本的利益。“耶路撒冷地区爆发武装叛乱时，俄国人没过多久就下定决心干涉，然而这一次，在苏格兰已经全境沦陷的情况下，俄国人却依旧几乎按兵不动……这太不合理了。你们要继续搜集前线交战区域和后方与AI进行的这场自动化战争有关的重要情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有许多人等待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为他们提供绝佳的借口。”
自由军拟定夺回英国的计划时，俄军西欧集群是团队中所有成员公认的头号大敌，而且即便仅考虑驻英俄军，敌人的军事实力也远在自由军之上。因此，麦克尼尔才会与罗根里应外合地借助克里姆林宫的一系列决策失误使伦敦当局用于维持英国秩序的系统丧失正常功能，但俄军直到现在也没有为干涉英国境内武装冲突、全面镇压所有叛乱武装组织做准备的迹象。要是有人凭此断定俄军打算放弃传统的大军压境、改用长间晋三所部在英国看到的【自动化战争】模式平定北方的叛乱，长间晋三只会觉得此人不可救药：天西贤治和荒坂三郎在苏格兰管理着另一个半自动运行的AI系统，它对苏格兰境内各项战争、战备事务的高效管理部分抵消了南方英军的袭扰给苏格兰造成的影响，而部署于关键地带的自由军则是所有试图继续向北进攻的英军或俄军不得不面对的考验。
事已至此，陷入了僵局又看不穿俄国人用意的长间晋三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借着清查受AI污染设施的理由前往位于英格兰东部沿海地区的一处仓库，这座仓库负责从尼德兰接收自由军及其盟友的走私物资，而开设在尼德兰的日本企业和当地与日本关系密切的企业则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进入仓库后的长间晋三找了个借口支走了身旁的维和部队士兵们，而后按照约定好的暗号逐次启动了仓库内的工程机器人，成功地在最后一台机器人上与天西贤治取得了联系。
“你和你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英国四处乱转，看了感觉真可怜。”远在日本的天西贤治发现长间晋三没有直接联系他本人而是试图和他在英国使用的机器人躯体通话时就明白了一切，他毫不留情地抓住机会把长间晋三奚落了一番，“从降低国际社会对我国向海外派遣军队的警惕性这一点来讲，您倒是成功的。”
“对，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一直以为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长间晋三也懒得和天西贤治争吵，他在乎的是英国境内种种反常现象背后的真相，“我不相信俄国人真的会默许苏格兰独立。可是，他们现在既没有往英国增兵，也不太可能只用这种看似高效实则低效的方式击败北方的叛军。贤治，俄国人要维持整个生产、运输、指挥系统在他们很少监管的情况下自动地正常运作，需要功能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和数据中心。只要找到那个核心设施的位置，这场骗局也就演不下去了。”
“我强烈建议你不要这么做，迄今为止试图通过受这个网络操纵的机器人追溯其源头的我方技术人员和人造人无一生还。”天西贤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刚才还在笑话长间晋三一无所获，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你在俄国人的军营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没看到些什么，我们互不干预。”担心俄国人反过来把导致英国局势恶化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的长间晋三为此还要求士兵们减少与驻英俄军官兵的非必要接触，“我和几名军官去参观过他们的驻地，驻地看上去很空旷，路上我碰到的那些把各类物资运进或运出基地的机器人比我遇到的人类还多。马尔加良将军还和我说，一般情况下他们不允许外籍人员参观基地，连英军都不行。”
“麦克尼尔率领自由军进入英国以来，我一直在观察着俄军的动向。俄国人对英军的空中支援、地面火力支援、无人机支援和导弹支援的规模都远小于我的估计，但是与此同时，俄军各基地的人员和物资进出情况却又表明英国境内的确驻扎着一直规模庞大的俄军。”从长间晋三口中了解到现场情况的天西贤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有一种可能的情况是，俄国人只是使用了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让外界误以为他们仍然在英国驻扎着一个集团军。实际上，抛开其他支援部队不谈，能直接投入战场的俄军就只有不久之前去威尔士地区平叛的第3摩托化步兵师。”
“你的意思是说，俄国人在2026年因三个美国停战而与大东合众国签订裁军协议之后——”
“他们没有像大东合众国期待的那样裁掉驻扎于北美的军队，反而把欧洲的驻军裁了。”天西贤治似乎终于想通了俄国在《新联盟条约》公投后面对席卷西欧的抗议浪潮表现得极为被动和软弱的原因，“但这只是我的猜想，我们还需要决定性的证据。荒坂社长近期有所斩获，你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