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清静,远离市井喧嚣,一夜安眠无扰。
张泰安连日舟车劳顿,一路从延州辗转潼关、汴水,风尘仆仆,此番总算得以松快歇息。
一夜酣睡,晨起倦意尽消,周身筋骨舒展,边城带来的凛冽风霜,也被汴梁温润的晨气慢慢涤荡干净。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巷间早点铺的炊烟袅袅升起,豆浆、炊饼的香气漫入小院。
苏文渊的舅舅从外甥那里得知张泰安竟是被陕北巡抚举荐,天子特旨入官的贵人,顿时惊为天人。
不但早起买来早餐奉承,态度也拿出了府衙面对上官的恭谨,趁张泰安用餐,为其介绍着流内铨。
“流内铨乃是吏部核心衙司,专管天下选人授官,录籍备案,每日各地赴京铨选的士人络绎不绝,官吏品级森严,规矩繁多,官人万万不可随性行事。”
饭后,张泰安辞别苏家舅甥,独自携着延州巡抚衙门出具的特旨公文,路引与身家文书,前往皇城东南侧的吏部衙区。
大梁皇城规制方正,居中而立,外朝诸司衙署沿皇城东南两翼排布,皆是连片规整的官廨院落,青砖黛瓦,朱门廊庑,与民间屋舍截然不同。
百姓市井止于里城坊间,越往皇城靠拢,人烟越肃静,街市繁华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森严庄重的官气。
流内铨便坐落于皇城东南,吏部东侧的独立官院,紧邻审官东院,同属大梁四选体系之一,是天下文臣初入仕途的第一道官门。
大梁铨选制度森严,天下文臣授官分为四途。
京朝高官由中书门下授任,中高层文臣归审官东院磨勘差遣,武臣归三班院、审官西院铨择。
而所有初入仕途的选人、幕职官、州县佐僚,七品以下底层文臣的注拟,备案,磨勘,升迁,尽数归流内铨管辖。
简单而言,但凡布衣入仕,寒门起家,地方僚佐初授官籍,必先至此登记造册,录入朝廷流内官籍,才算真正跻身大梁正统文官序列,摆脱民这个身份,成为有品秩、有官籍、可升迁的朝廷命官。
故而这座看似不如三省枢密显赫的衙院,实则是万千天下士子跃入宦海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寒门书生、地方僚吏,毕生仕途起落,最起家的根基,最初的官录,皆始于此院笔墨之间。
行至衙前,眼界豁然开阔。
流内铨院门肃穆端正,青砖高墙围合整座院落,大门巍峨,两侧立有肃静碑,檐下分列值守的皂隶衙役,个个身姿挺拔,神色严谨,不似地方州县吏员那般松散随意。
院外空地宽阔平整,不许商贩靠近,无半分市井喧闹,唯有往来赴铨的士子,地方僚吏出入。
人人青衣敛容、躬身束行,不敢高声言语。
院外廊下设有序班长凳,数十名各地赶来的选人按序端坐,皆是青衫儒袍,或闭目养神,或低头默诵文书,或小声核对身家履历,人人神色恭谨,满心忐忑。
在这里,没有士林诗会的风雅,没有市井坊间的热闹,唯有宦海规矩。
地方名望,乡野才情一概无用,只凭公文、资历、朝廷规制定出身、前程。
官录上寥寥数笔,便可定一名选人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仕途沉浮,可想其内官吏权威之重。
张泰安立在班末,静静打量周遭。
他年岁最轻,一身朴素青布旧衫,在一众精心打理衣饰,举止端谨的选人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旁人大多寒窗苦读数十载,历经乡试省试,方得一纸选人身份,跋山涉水入京求铨,步步小心翼翼。
唯独他以弱冠之年,携封疆大吏特旨公文,未走寻常科举路径,直接入京赴铨,这般际遇,放眼整个流内铨....
不,应该说放眼整个大梁,也是寥寥无几。
未多时,衙内传值吏员依次唱名核验,以资历、籍贯、文书品级分批准入,秩序井然。
张泰安依序上前,快排到他时,前面两个身穿青袍的中年选人却有些不对头。
其中那个面黑的看向身旁面红的眼神,恍若杀父仇人。
张泰安正不解间,院中书吏点到他们。
面黑的率先上前,呈上官状。
书吏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问道。
“哪里任职,因何叙铨?”
黑面选人苦着脸道。
“我乃淮安县尉,因缉拿海盗何二虎不利,遭罚铜处分,特来叙铨。”
听到罚铜二字,书吏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院中选人无不戚然。
在大梁,罚铜和罚俸虽只一字之差,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分。
罚俸只是扣罚工资,罚铜却意味着另一种惩戒——加磨勘。
一任磨勘三年,罚两三次铜,意味着这个官员要凭空增加十年磨勘。
选人四等七资,每资五考,就是一次纰漏不出,二十岁往上升,正常也要到五十岁才能熬够转京官的资历。
罚铜一次增三年磨勘,人生又有几个三年挥霍,更何况有了这个污点,将来晋升也争不过同僚。
上面查看官吿,定然选未曾受罚的那个提拔。
可以说大梁惩罚武将多为罚俸,因为武将品级好升,就是不打仗,操演一次都能升上个一两品,而惩罚文官则是罚铜,加个一两任磨勘,再是天下瞩目的英才也要老死在州县之上。
书吏叹了口气,把黑脸选人的官状收起,又问向红脸那个。
“你又是在哪任官,因何叙铨?”
红脸那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俺就是何二虎,因主动投诚官军,被官家特旨封了淮安县丞,来东京领吿身的。”
满堂哗然。
张泰安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县尉剿匪不利被罚铜,结果他剿的匪摇身一变,成了顶头上司的县丞。
两人还一同来流内铨叙铨。
这等事流传后世,后人怕不以为是野史话本才有的情况。
不过淮安地处江南,那里经济繁荣,军备不兴,听闻朝廷面对江南匪盗,民变,向来以招安为主。
以至于江南民谣有云。
若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还有一些贪官污吏,伙同治下刁.民,谎报民变,瓜分朝廷下拨的招安饷。
这等事在常年烽火的西北传为笑谈。
江南那等匪患放到关西,别说县尉率领的蕃汉弓箭手,便是乡里负责治安的耆老,带着本村丁壮都能给剿得干干净净,哪能闹出眼前这等官匪不分的笑话。
张泰安摇头轻叹一声。
“到底是江南,靡靡烟雨,堕人武勇。”
不料他这话刚好被门外一名锦袍文人听见,当即皱眉朝他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