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拿着奖状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玉珍和王桂枝还没有睡，两个孩子也被抱在堂屋里。听见院门响，王桂枝马上迎了出来。
“得了第几名？”
孙巧云在后面抢着回答：“第一名！”
她将那块写着“最受欢迎食品”的牌子举起来，声音比田小满还激动。
“地区食品厂去年就是第一，今年让咱们超过去了。小满还拿到了去省城的推荐证明！”
赵玉珍赶紧擦干净桌子，让她把奖状摆上去。
平安和如意坐在桌边的小木车里，看见红色的奖状，同时伸出手去抓。
“这个可不能给你们撕。”周建国一手抱起一个。
“这是你们娘挣回来的。”
平安没碰到奖状，伸手便去揪妹妹手腕上的红绳。如意也不肯吃亏，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
两个孩子很快闹成一团。
“你们两个也知道抢第一？”
田小满将奖状收好，给他们一人塞了只布老虎。
王桂枝还在反复看那张推荐证明。
“小满，你真要去省城了？”
“还得等省里的通知。”
“这上面不是盖章了吗？”
“地区只能推荐，最后能不能参加，还要省城那边定。”
田小满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距离省城年货展销会还有一个月。她要准备多少卤味，带哪些人过去，作坊里的生意又该交给谁，都得提前安排。
周建国没有急着问生意。
他进厨房端来一碗热面，里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先吃饭。中午是不是又没顾上？”
“吃了半个馒头。”
“半个馒头也叫吃饭？”
周建国将筷子塞进她手里。
“拿第一名的人，回家也不能饿肚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说了很久。
赵玉珍担心省城太远，王桂枝则想着给女儿做一身新衣裳。孙巧云一直讲展销会上的事，连田小满被人群挤得围裙带子都松了，也没有漏掉。
那块奖牌被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来店里买卤味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专门跑到作坊看奖状，也有人问小满卤味什么时候能卖到省城。
田小满没有把话说满。省里的正式通知没到，她一天也不敢松懈。
一个星期以后，邱干事来到作坊。
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脸色却不像来报喜。
“小满，省城那边回信了。”
田小满放下账本。
“展位定了吗？”
“没有。”
邱干事将回信递给她。
省城年货展销会分成两个地方。展览馆里面是正式展位，只接收国营和集体单位。外面的年货街允许个体商户参加，可摊位早在两个月前便报满了。
“小满卤味是地区推荐的第一名，咋还不能进去？”
孙巧云在旁边听急了。
“今年地区展销会允许个体户参评，省城那边却沿用的是原来的规定。”
邱干事叹了口气。
“推荐名单报得晚，等省里审核时才发现这个问题。”
田小满看完回信。纸上没有说她的卤味不好，只写了“单位性质不符合正式展位要求”。
“那张推荐证明还有用吗？”
“名次肯定有用。”
邱干事说道：“省里也认可你是地区第一。只是按现在的安排，你只能等年货街有人退出，再补一个摊位。”
“要是没人退出呢？”
“那就去不成了。”
孙巧云气得直皱眉。“咱们辛辛苦苦拿了第一，最后还得等别人不去？”
邱干事也觉得不公平，却没有办法。
“地区食品厂的人倒是说过，可以把你们的卤味放在他们的展位上卖。”
“用谁的名字？”田小满问道。
邱干事停顿了一下说：“放在他们厂的熟食下面。他们负责摊位和手续，卖出去的钱再跟你们分。”
“包装上还能写小满卤味吗？”
“这个得跟食品厂商量。”
田小满已经明白了。
食品厂愿意带她进去，是因为小满卤味拿了第一。可东西一旦摆在他们的招牌下面，省城客人只会记住食品厂，没人知道田小满是谁。
“我不挂靠。”小满将回信折好，“没有摊位，我就再想办法。”
“你先别急着拒绝。”
邱干事劝道：“能进省城一次不容易。就算不写小满卤味，东西总归是你做的。”
“东西是我做的，名字却是别人的，那我去省城干啥？”
田小满说道：“我参加展销会，不是只为了卖几百斤肉。”
邱干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要不你亲自去省城问问。地区这边可以给你开介绍信，严主任也愿意替你证明这个第一名是真的。”
当天晚上，田小满把这件事告诉周建国。
周建国没有劝她接受食品厂的条件。
“要是只想卖肉，在县城照样能卖。”
他将省城的回信看了一遍。
“你既然想让人记住小满卤味，就不能挂着别人的牌子进去。”
“可年货街已经没有摊位了。”
“没有摊位就问问能不能加一个。”
周建国说道：“那么大一条街，总不至于连一张桌子的地方都找不到。”
“人家凭啥单独给我加？”
“凭你是地区第一。”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带着奖状、推荐证明和所有证件，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邱干事替她开了介绍信，又写下展销会筹备处的地址。
这是田小满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生意走进省城。
她没有去看商场和高楼，下车以后问清路线，直接找到了展销会筹备处。
负责登记的人看完材料，态度还算客气。
“你的情况我们知道。可正式展位确实不能给个体作坊，年货街也已经排满了。”
“我不占别人定好的摊位。”
田小满指着通知上的活动日期。
“展销会一共十天，你们可以只给我前三天。要是三天卖得不好，我自己把东西搬走。”
工作人员摇头。
“临时加摊位，也得重新安排地方。”
“我可以不要最好的位置。”
田小满说道：“地区展销会最开始把我安排在后门，我照样卖完了。”
“省城跟地区不一样。”
“卤肉到了哪里，还是一样的味道。”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一名正在查看展位图的中年男人放下尺子，接过她的奖状和推荐证明。
“你就是那个三天卖了两百多斤卤味的田小满？”
“是我。”
“如果你来省城参加展销会，卤味是从县里运来，还是在省城现做？”
“都可以。”
田小满说道：“如果路太远，我可以把锅带来，当天在展销会指定的地方做。”
男人重新展开年货街的图。
靠近最里面，有一块原本准备堆杂物的空地。地方不大，也没有现成的桌子，却靠近公共灶房。
“这里可以临时腾出来。”
他指着那块地方。
“只给三天。桌子、锅和做卤味的人都由你自己准备，卫生和用火要提前检查。三天卖得不好，第四天必须撤走。”
田小满马上点头。
“卖得好呢？”
“卖得好，再谈剩下七天。”
男人让人拿来一张临时登记表。
田小满填好姓名和作坊地址，又在最下面按下手印。
离开筹备处时，她手里多了一张只能用三天的临时参展证。
正式展位的大门没有向个体户打开，小满却带着自己的卤锅，在省城走出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