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剩下七天的正式摊位以后,田小满没有继续每天准备五百斤卤味。
前三天生意火爆,一部分是因为新鲜。
后面七天,来逛展销会的人未必还有这么多。要是只想着多卖,最后剩下几十斤带不回去,挣的钱也会变成损失。
她将每天的数量定在三百五十斤。
预订多的时候加一些,遇到天气不好便少做一些。三家原来的柜台也恢复正常供货,不再为了省城减少数量。
“好不容易在省城火了,你不趁机多卖?”张嫂有些不理解,“现在一天五百斤也能卖完。”
“前两天来得早的人已经买过了。”
田小满将订货本翻给她看。
“今天的预订只有一百六十斤,比昨天少了一百多斤。展销会还有七天,不能把一天的热闹当成长久生意。”
事实和她预料得差不多。
第四天的客人仍然很多,三百五十斤下午便卖完。第五天开始,人群少了一些,直到傍晚才只剩几斤卤鸡蛋。
第六天下了一场小雨,年货街的客人少了一半。
隔壁卖糕点的摊主带了太多货,下午开始降价。原本一块钱一包的点心,最后六毛钱便卖。
他看见田小满收摊,忍不住问道:“你们今天还剩多少?”
“八斤猪头肉,十几个鸡蛋。”
“明天还能卖,放一夜又不会坏。”
“卖不了。”
田小满将剩下的卤味单独装起来。
“这是今天的货,明天不能再摆上来。”
“十来斤东西,说不要就不要?”
“带回招待所,晚上大家自己吃。吃不完送给管理处值夜班的人。”
男人摇了摇头。
“你们个体户挣钱也不容易,规矩倒比食品厂还多。”
田小满没有解释。
第二天开摊时,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女人又来了。
她四十岁上下,前几天每天都要买一斤猪头肉。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每次还会问清肉是什么时候出锅的。
“昨天剩下的肉呢?”
“没卖。”
“今天这盆不是掺进去的?”
“不是。”
田小满掀开盆底的油纸。
“昨天的肉全带回去了。今天这三盆都是凌晨从作坊送来的,锅里还有一批正在做。”
女人没有急着买,而是拿起价目表看了一会儿。
“你每天从县城往这里运,运费不少吧?”
“是不少。”
“展销会结束以后呢?”
“回县城继续开我的店。”
“省城的客人想买怎么办?”
田小满笑了笑。
“现在还没有地方卖,只能等以后。”
女人这次没有买肉。她将价目表放回去,转身离开了年货街。
张嫂看着她的背影。
“这人每天来问东问西,今天咋一斤都不买?”
“可能吃够了。”
田小满没有放在心上。
第七天早上,周建国从县城来了。
他只背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赵玉珍做的馒头和两件换洗衣裳。
“饭店不忙?”
“年前的菜单已经定好了,春兰和小顺能看住一天。”
周建国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娘说你出来这么多天,人肯定瘦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你看出什么了?”
“脸没瘦,手粗了。”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
这几天一直在冷水里洗东西,田小满的指尖裂了两道小口。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小盒蛤蜊油,塞进她围裙口袋。
“晚上抹一点。”
张嫂和马秀兰就在旁边,两个人都低头忍着笑。
田小满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将手抽回来。
“来都来了,先帮着切肉。”
“我还以为能在省城歇一天。”
“想歇就回县城。”
周建国嘴上说着累,还是挽起袖子站到了案板后面。
到了中午,昨天那名穿蓝色大衣的女人再次出现。这一次,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两个人没有排队买肉,而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看田小满怎么收钱,看周建国怎么切肉,也看每一盆货出完以后,有没有把昨天剩下的混进去。
等中午最忙的时候过去,女人才走到摊位前。
“田老板,正式认识一下。”
她拿出工作证。
“我姓沈,是省城红星纺织厂后勤处的。我们厂有一万多名职工,生活区里住着几千户工人家属。”
田小满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
红星纺织厂是省城有名的大厂,光厂房便占了好几条街。她坐车经过时,看见过大门口上下班的人群。
“沈主任每天来,是在看我们的货?”
“也在看你怎么做生意。”
沈主任说道:“东西好吃,只能让人买一次。做生意守不守规矩,才决定能不能一直卖。”
她指了指身旁的男人。
“这是我们厂生活服务科的许干事。生活区原来有一家熟食门市部,前些日子关了,现在一直空着。”
张嫂听见“熟食门市部”几个字,连切肉的动作都慢了。
沈主任继续说道:“展销会结束以后,你有没有兴趣把小满卤味开进红星纺织厂?”
“厂里自己不办?”
“以前是食堂的人兼着做,味道一般,卖得也不好。后来人手不够,门市部便关了。”
沈主任说道:“我们想找一个真正会做熟食的人,把门市部重新开起来。厂里提供房子,你自己经营。”
“租金怎么算?”
“先试三个月,每个月二十五块。水电另外算,挣多少都是你的。”
条件不算苛刻。
更重要的是,红星纺织厂有一万多名职工。工人下班时都要经过生活区,客人比普通街道稳定得多。
田小满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继续问道:“厂里提供地方,卖货的人也归我自己找?”
“对。”
沈主任说道:“门市部不是厂里的正式食堂,我们不安排职工替你卖。你得自己派人,还要保证每天按时开门。”
“卤味从县城送过去也行?”
“只要东西新鲜,从哪里送都可以。”
许干事在旁边补充道:“工厂有早中晚三班。早班工人六点多出门,夜班工人晚上十一点才下班。门市部不需要从早开到夜里,但上下班的时间必须有人。”
田小满心里的高兴慢慢压了下去。
地方有了,真正的难题却刚刚出现。
孙巧云要管作坊,张嫂家里有老人和孩子,马秀兰也不可能长期住在省城。
她自己更不能每天来回跑。家里有平安和如意,县城还有两家店和一个邻县柜台。
“什么时候必须答复?”
“展销会结束以前。”
沈主任说道:“愿意的话,最后一天去厂里看门市部。不愿意,我们再找别人。”
两个人离开以后,张嫂马上凑了过来。
“小满,这可是万人大厂。一万多人,一人买一个卤鸡蛋都卖不完。”
“账不能这么算。”
田小满笑道:“人家一万名工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来买我的东西。”
“那也比普通街上的客人多。”
“我知道。”
“先答应下来再说。”
“答应容易,可总得有人留下。”
傍晚收摊以后,周建国陪她去了红星纺织厂。
厂区比田小满想得还要大。
下班铃刚响,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便从大门里不断涌出来。自行车一辆挨着一辆,路边卖馒头和烤红薯的小摊很快围满了人。
熟食门市部就在生活区入口。
屋子有前后两间,前面摆着玻璃柜和案板,后面有水池、小灶和一张单人床。门口正对着工人回家的路,位置十分显眼。
“地方怎么样?”周建国问。
“很好。”
“那还发愁?”
“门市部一开,至少要留两个人。早班出门和晚班下工都得开门,住在这里的人不能三天两头回县城。”
周建国明白了她的难处。
“孙巧云不能走。”
“她一走,作坊没人管。”
“你也不能一直留在省城。”
“所以得找愿意来的人。”
回到年货街时,何春燕正在帮张嫂收拾木盆。
她听见两个人说起万人大厂的门市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开口。
那天晚上,田小满将所有人叫到一起,问谁愿意留在省城三个月。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很快安静下来。
万人大厂的门市部就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