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回到县城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孙巧云一直守在作坊门口,看见司机递来的预订数量,脸上的笑很快变成了发愁。
“明天要三百斤?”
“田老板说,至少准备三百斤。”
司机将几个空盆搬下来。
“省城还有不少人没买到。明早六点以前,货车必须进年货街,晚了就不让进。”
作坊当天的活刚刚做完,几个帮工已经回家。
孙巧云拿着订单想了一会儿,骑上自行车挨家挨户去叫人。等大家重新回到作坊,六口灶全部生起了火。
何春燕原本已经睡下,听见敲门声,披上外套便跟着来了。
“巧云姐,要做多少?”
“省城三百斤,三家柜台的货也不能少。”
孙巧云将调料和肉分别安排下去。
“今晚都得辛苦一点。田老板回来以后,加班工钱另外算。”
新作坊开工以后,另外两口灶还没有正式用过。
周建国接到消息,很快从家里赶来。他先检查了灶台和烟道,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人架锅烧水。
“新锅先刷干净,不能直接放肉。”
“要刷几遍?”
何春燕拿着铁刷问道。
“三遍,再烧一锅水。”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不许自己添柴。”
何春燕脸上一热。
“我记住了。”
院子里忙了一整夜。
第一批两百斤卤味在县城做好,装进铺着干净油纸的木箱。另外一百多斤肉处理干净以后,连同老卤一起送往省城,到了年货街再下锅。
第二天早上,田小满看见货车进门,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孙巧云没有跟来,只让张嫂的丈夫带了句话。
“作坊那边一切正常,三个柜台的货也没少。”
田小满打开木箱,逐一检查卤味。
肉还是温的,味道也没有变化。
第一批预订的客人七点多便在年货街外等着。正式开门以后,田小满先按照昨天写下的号码发货,没有因为现场人多,便把别人的货卖出去。
有人看见木盆里摆满了肉,马上围了过来。
“今天总不会又卖光吧?”
“今天准备了三百多斤。”
田小满一边切肉,一边说道:“想要的先排队,称重很快。”
“昨天三点才卖光,今天多了这么多,肯定够。”
一个男人刚说完,后面又来了十几个人。
上午九点,摊位前的队伍已经排到旁边的炒货摊。管理处只能临时拉来一张长桌,又安排一个人在过道边维持秩序。
张嫂负责切肉,马秀兰负责称重。
田小满站在最前面收钱、包肉,还得记下第三天的预订。
省城的客人买得比县城多。
县城里的熟客大多买半斤或一斤,省城不少人一次便要两三斤,说要带回家给亲戚尝尝。
中午以后,第二锅肉也出了锅。
三百二十斤卤味看着很多,到了下午四点,仍然一斤不剩。
管理处的中年男人再次来到摊位。
“明天最后一天,你准备多少?”
“至少五百斤。”
“你有这么多肉?”
“县里的作坊能做。”
“卖不完怎么办?”
“能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带回去。”
男人翻了翻当天的销售记录。
“明天给你再加一张桌子,但不能继续占过道。称重和收钱分开,别让客人全挤在一起。”
第二天的三百二十斤,加上第一天的一百八十斤,刚好五百斤。
想在三天内卖到一千斤,最后一天还差整整五百斤。
田小满没有被前两天的生意冲昏头。
她把当天预订的数量算了三遍,一共二百七十多斤。剩下的两百多斤,必须靠现场客人买走。
电话打回作坊以后,孙巧云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五百斤赶是赶得出来,可大家已经一夜没好好睡了。”
“今晚分成两班。”
田小满说道:“第一班做到十二点回家,第二班凌晨过来。三家柜台明天各少十斤,提前在门口写清楚。”
“少下来的货,能不能全放到省城?”
“不能。”
田小满马上拒绝。
“县里的客人跟着咱们这么久,不能因为省城生意好,就把他们的货全拿走。少十斤已经是极限。”
孙巧云答应下来。
最后一天凌晨,两辆货车先后抵达作坊。
一辆装三百多斤做好的卤味,另一辆装处理过的肉、木盆和多出来的一张案板。
何春燕也跟车来了。
“你咋来了?”
田小满看见她,有些意外。
“巧云姐让我来帮忙。”
何春燕的眼下带着熬夜后的青色。
“县里的货已经出完了。她说我这几天干活没出错,可以过来学学咋卖东西。”
田小满没有赶她回去,只交代她负责包肉。
早上七点,年货街还没开门,排队的人已经比前两天更多。
田小满一边安排桌子,一边往入口处看了好几次。
周建国答应今天过来,却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第一批客人开始进场,他才提着布包匆匆赶到。
“饭店早上临时来了两桌客人,耽误了一会儿。”
“你不来也忙得过来。”
“我都答应了。”
周建国挽起袖子,接过张嫂手里的刀。
“今天谁切肉?”
“你切。”
田小满将磨刀石也递给他。
“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来了,不能只站在旁边看。”
周建国站到案板后面,切肉的速度比张嫂快了不少。每一片厚薄差不多,包出来的肉也更好看。
何春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周师傅切得比田老板还快。”
“光快没用。”
周建国看了一眼妻子。
“你们田老板做的味道,我到现在也学不全。”
田小满听完后嘴角弯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第三天的五百斤货,从早上一直卖到傍晚。中间有两次木盆见底,后面排队的人都以为又没有了。等公共灶房里的肉出锅,队伍才重新动起来。
下午五点前,最后三斤卤肉被一名外地客人买走。
张嫂将所有空盆摞到一起,何春燕则坐在小凳子上,累得连围裙都不想解。
“真有一千斤吗?”她问道。
田小满翻开三天的账本。
第一天一百八十斤,第二天三百二十斤,第三天五百零六斤。
一共一千零六斤。
三天临时参展证还压在账本下面,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
管理处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没有再问她卖得好不好。
他收回那张临时证,换了一张新的放到田小满面前。
上面的期限,不再是三天。
小满卤味得到了剩下七天的正式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