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和如意满周岁这天，国营饭店比过年还热闹。
周建国一早便把最大的包间腾了出来，三张圆桌拼在一起，窗户上贴着红色剪纸，墙边还挂了两个红灯笼。
“办个周岁，又不是办喜事，你弄这么大阵仗干啥？”
田小满抱着如意走进来，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两个孩子一辈子就过一次周岁。”
周建国接过女儿。
“再说了，今天请的都是自家人。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一次。”
平安被赵玉珍抱在怀里，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小褂。如意也穿着红裙子，头顶还扎了两个小揪揪。
两个孩子刚进包间，便被墙上的灯笼吸引。平安伸着手要去抓，如意也不肯落后，趴在周建国肩膀上使劲往上够。
“你们两个还没长到桌子高，就惦记上屋顶了？”
周建国把女儿举高了一些。
如意终于碰到灯笼下面的红穗子，高兴得咯咯直笑。平安见妹妹摸到了，急得在赵玉珍怀里直蹬腿。
“娘，快把平安抱给我。”
周建国另一只手又接过儿子，一边抱一个，站在灯笼下面让他们摸。
两个孩子抓住红穗子便不肯松手，差点把灯笼一起拽下来。
田小满赶紧将他们抱开，“今天还没开始吃饭，你们这是打算把饭店拆了吗？”
客人很快陆续到了。
王桂枝从村里带来一筐鸡蛋，还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老虎头，针脚密密实实。
赵玉珍拿起鞋看了半天，“这么好看的鞋，让他们穿两天就踩脏了。”
“鞋做出来就是给孩子穿的。”
王桂枝蹲下来，亲手替外孙换上。
平安穿着新鞋在地上走了两步。他现在还走不稳，身子晃来晃去，没走到桌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意看见哥哥摔倒，先愣了一会儿，随后扶着椅子笑个不停。
“你还笑哥哥？”
田小满把平安扶起来。
“再过一会儿，摔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如意便松开椅子，摇摇晃晃朝她走了两步。她本来想扑进母亲怀里，脚下却踩住了裙角，整个人向前倒去。
周建国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儿捞了起来。
“你娘这张嘴，咋说什么来什么？”
话没说完，孙巧云带着张嫂和阿兰来了。几个人刚从作坊赶过来，手上还带着淡淡的卤香。
孙巧云给两个孩子买了两只搪瓷小碗，上面分别画着小鸡和小鸭。
“以后一个用小鸡碗，一个用小鸭碗，省得吃饭还要抢。”
“碗不一样，他们更得抢。”
田小满笑道：“平安看见如意手里的东西，什么都觉得更好。如意也一样，非得把哥哥的拿过来才高兴。”
何春燕也从省城赶了回来。
她天不亮便坐上第一班客车，还带回两套红星纺织厂生产的小衣裳。
“省城门市部今天让桂香看着。我明早再赶回去，不会耽误生意。”
“孩子过个周岁，让你来回跑这么远。”
“我刚到作坊时，连灶台都不敢靠近。要不是你肯留下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找活干。”
何春燕说完便将衣裳放到桌上，“两个孩子叫我一声姨，我总得回来看看。”
田小满心里一暖，没有再跟她客气。
临近中午，林小菊和陈卫东也到了。
林小菊怀里抱着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孩子，进门便被两位老人围住。
赵玉珍看看她怀里的小娃，又看看已经会走的平安和如意，忍不住感叹。
“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去年这个时候，他俩还只有这么一点大。”
她用手比画了一下。
田小满也想起了两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平安和如意都是早产，刚生下来时脸只有巴掌大。她甚至不敢用力抱，生怕一不小心便弄疼了他们。
如今两个孩子已经能满屋走，还会为了半块饼干打架。
陈卫东从口袋里拿出两只木头做的小狗。
“我自己刻的，不值什么钱。”
两只木狗只有巴掌大，边角磨得十分光滑。平安一看见便抢过去一只，如意也马上把另一只抱进怀里。
“他们喜欢，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
客人到齐以后，周德海端来一只奶油蛋糕。蛋糕是在县里新开的糕点铺订的，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平安如意”四个字。
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全都趴到桌边盯着看。
周建国刚点上一根蜡烛，平安便鼓着嘴去吹。他吹了半天没有吹灭，反而喷了蛋糕上一层口水。
“还能不能吃了？”
田小满赶紧把儿子抱开。
“自己家的孩子，你还嫌弃？”
周建国擦了擦蛋糕边缘，重新点上蜡烛。如意跟着哥哥学，也鼓起嘴使劲吹气。
两个孩子吹了好几次，蜡烛还是没有灭。最后平安等得不耐烦，伸手便要去抓火苗。
包间里的人全吓了一跳。
周建国赶紧攥住他的小手，田小满则一口将蜡烛吹灭。
“这孩子胆子咋这么大？”
王桂枝心有余悸。
“连火都敢抓。”
“跟他娘一样。”
周建国笑道：“看见想要的东西，不管前面有什么都敢伸手。”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蛋糕切开以后，平安和如意一人分到一小块。平安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如意只尝了一口，便伸手往周建国脸上抹。
周建国来不及躲，鼻尖上立刻多了一团白色奶油。
如意看着自己的“杰作”，拍着小手笑了起来。
平安见妹妹这样做，也抓起一把奶油往父亲脸上按。
“你们两个就盯着我欺负？”周建国左右躲闪，还是被儿子抹了半边脸。
包间里笑成一片。田小满原本还想拦，最后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
饭菜上桌以后，三个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两个娘一左一右坐在田小满身边，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周德海招呼大家喝酒，孙巧云和何春燕则说起省城门市部的生意。
林小菊抱着孩子听得认真，陈卫东和周建国谈起饭店里的事，时不时还要转头照看满屋乱走的平安和如意。
吃到一半，照相馆的师傅背着相机来了。
这是周建国提前请好的。
“今天人这么齐，照一张全家福。”
饭店里的人搬开桌椅，在墙边摆了两排凳子。
两个娘坐在最前面，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周德海坐在中间，身上的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
田小满和周建国站在他们身后。
孙巧云、何春燕、林小菊和陈卫东等人也全挤了进来。
照相师傅刚准备按下快门，如意忽然伸手去抢哥哥的木头小狗。平安不肯给，两个孩子隔着王桂枝便争了起来。
“先别抢，照完再给你们分。”
赵玉珍拿出拨浪鼓，在镜头后面轻轻摇了两下。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平安张着嘴笑，如意的小手还抓着哥哥的袖子。周围的大人看见他们的模样，也全都笑了起来。
快门就在这时按了下去。
半个月以后，照片洗了出来。
照片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看着镜头，有人低头看着孩子。周建国脸上的奶油没有擦干净，鼻尖还留着一点白。
田小满没有嫌弃这张照片不够整齐。
她买来最大的相框，把照片挂在周家正屋最显眼的墙上。
这一年，她的生意从县城做到了省城，两个孩子也从襁褓里的小人儿，长成了会走会笑的模样。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还陪在她身边。
这就是她收到的，最好的周岁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