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回来以后,田小满把自己关在屋里算了两个小时的账。
厂房一年租金六百,修屋顶、砌灶台和接水管至少要一千多。再加上新锅、案板、工作服和各种手续,没有四五千块根本办不起来。
她把几家店的账本全部翻出来。
县城两家店、邻县柜台和省城门市部,这几个月确实挣了不少钱。可每家店都要留下进货和发工钱的钱,不能全部拿走。
算到最后,真正能动的只有三千两百多块,至少还差一千多。
赵玉珍端着一碗热面进屋时,桌上已经铺满了纸。
“小满,先吃饭。”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晚上再不吃,明天哪有力气干活?”
赵玉珍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
“办食品厂的事还没定,你别先把自己愁坏了。”
田小满接过筷子,却没有马上动。
“娘,要是我把手里的钱全拿去办厂,家里可能又要过一段紧日子。”
“咱家现在能有多紧?”
赵玉珍说道:“米缸里有粮,建国的饭店也能挣钱,两个孩子还有我和你爹照顾。总不能比你刚来县城摆摊时更难。”
“可那时候我只有一个人。”
“现在你才不是一个人。”
赵玉珍看了一眼院里。
周建国正蹲在地上给平安洗脚,如意坐在一旁,非要把自己的袜子套到哥哥头上。
周德海拎着热水进进出出,王桂枝则在厨房里,收拾两个孩子换下来的衣裳。
“家里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田小满低头吃了一口面,心里仍然没有彻底拿定主意。
办厂不是多买两口锅。
钱花出去以后,生意要是没有她想得那么好,几家店和省城门市部都会跟着受影响。
吃过晚饭,周建国把两个孩子哄睡,才坐到她旁边。
“账算出来了?”
“差一千多块。”
“我这里还有一些。”
“你的钱不能动。”
田小满马上摇头。
“饭店刚稳定下来,桌椅和后厨都要换。你上次把欠我的钱还了,账上剩下的更不能拿。”
“我没说拿饭店的钱。”
周建国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存折。
“这是我承包饭店以后分到的钱,扣掉还你的九百块,还剩七百多。”
“你什么时候又攒下这么多?”
“不是又攒的。”
周建国把存折放到桌上。
“我原本想留着修家里的两间屋子。现在屋顶不漏,墙也没塌,可以晚点修。”
田小满没有接。
“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不能给媳妇用?”
“办食品厂是我的生意。”
“国营饭店也是我的生意,你当初不还是拿钱帮我了?”
周建国把存折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借给我的,我已经还清。现在换我借给你,也写借条。”
田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怕我还不上?”
“还不上,就去国营饭店打一辈子工。”
田小满被他逗笑了。
周建国却一脸认真地说道:
“小满,我不劝你一定办,也不劝你放弃。我只问你一句,要是没有监督站那张通知,你自己想不想要一座食品厂?”
田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城西那座空仓库,也想起早上堵在巷子口的卡车。
刚开始摆摊时,她最大的愿望只是每天多卖几斤酱肉。后来有了第一家店,她又盼着能把招牌挂得久一点。
生意做到今天,她已经不只是为了多挣一些钱。
她想让小满卤味走得更远,也想让跟着她干活的人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地方。
“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我不是被人逼着办,我是真的想办一家自己的食品厂。”
“那就行了。”
周建国将存折放进她手里。
“缺的钱慢慢想办法。地方先定下来,晚一天,可能就让别人租走了。”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没有直接去房管所。
她先去了县肉联厂。
肉联厂去年换过一批设备,仓库里还放着几张旧铁案板和两只大桶。东西虽然用过,收拾一下仍然比木案板干净。
负责仓库的老蒋听说她要办食品厂,带着她看了一圈。
“这几张案板原本准备当废铁卖。你要的话,三张一共一百二。”
“那两只桶呢?”
“一只四十。”
田小满仔细检查过,最后连案板和铁桶一起定了下来。
“钱能不能分两次给?”
老蒋有些为难。
“厂里的账不好拖。”
“我今天先交一半,剩下的一个月以内付清。东西可以先放在这里,等钱结清以后我再拉走。”
这样肉联厂不怕损失,她也能先把设备留下。
老蒋考虑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从肉联厂出来以后,周建国又带她去找了一名以前替饭店砌灶的师傅。
对方听说要一次砌十口大灶,愿意少收一些工钱,砖头也可以用拆旧房留下来的旧砖。
一上午跑下来,原本算出的几千块费用,被他们省下了将近五百。
下午,田小满把作坊里所有人叫到一起。
孙巧云她们已经听说要办厂,心里都有些不安。
“田老板,真办成食品厂,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得重新找活?”
张嫂先问了出来。
“为什么要重新找?”
田小满将城西仓库的简单图纸铺在桌上。
“新厂地方更大,需要的人只会更多。你们愿意留下,就跟着一起过去。”
“工钱会变吗?”
“暂时不变。等食品厂的生意稳定以后,再重新算。”
她看向孙巧云。
“巧云以后负责生产。哪口锅什么时候下肉,谁负责哪一间屋子,都由你安排。”
孙巧云愣了一下。
“我能管得了吗?”
“现在作坊里的事,不也是你在管?”
“那不一样,以后是食品厂。”
“地方变大,做的还是卤味。”
田小满说道:“我第一次摆摊时,也没想过自己能开店。事情都是一点点学会的。”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期待。
张嫂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们以后也算食品厂的工人了?”
“手续办下来以后就算。”
“是不是还得发一样的工作服?”
“会发。”
阿兰马上问道:“帽子也有吗?”
“都有。”
几个人一下围住图纸,开始争着看以后自己在哪间屋子干活。
傍晚,田小满和周建国再次来到城西。
房管所的人刚要下班,看见他们回来,又重新拿出那份租赁合同。
“你们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田小满将六百块房租放到桌上。
“我先租三年。”
“办食品厂不是小事。一旦签了,三年的房租都得按时交。”
“我知道。”
田小满拿起笔,在合同最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时,她的手很稳。
从房管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建国推着自行车,陪她重新走到仓库门口。
院门上的锁已经换成了新的。
田小满用钥匙打开门。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将三排空屋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屋里还没有锅,也没有工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食品厂准备叫什么名字?”
周建国问道。
田小满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能让卡车直接开进来的大门。
“小满食品厂。”
她从村里带出来的名字,终于要挂到一座真正的厂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