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租下来的第三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皮包。他站在院门外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三排旧平房。
“地方不错,就是收拾起来得花不少钱。”
田小满正在和泥瓦匠商量修屋顶的事,听见这话走了过来。
“你们找谁?”
“找田老板。”
男人笑着伸出手。
“我叫胡广发,是城南兴盛食品公司的经理。听说你准备办食品厂,特意过来看看。”
田小满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
胡广发看出她的疑惑,打开皮包,取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一沓资料。
兴盛食品公司下面有两家糕点作坊,还替供销社生产罐头。规模不算很大,却是一家已经办了多年的乡镇企业。
“胡经理怎么知道我要办厂?”
“县里就这么大,哪里准备开厂,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胡广发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屋子,“我还知道,你们现在缺钱,也缺设备。”
泥瓦匠听见以后,停下了手里的活。
田小满让孙巧云继续盯着施工,自己把三个人带到旁边的空屋。
屋里连桌子都没有,只能摆几张从旧作坊搬来的长凳。
胡广发坐下以后没有绕圈子。
“我们公司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的食品厂挂靠在兴盛公司下面。手续、设备和周转钱,我们都可以帮你解决。”
他拿出一份设备清单。
两口夹层锅、一台切肉机,还有装货用的铁架和塑料筐。这些正是田小满现在最缺的东西。
“设备不用我出钱?”
“前期不用。”
胡广发又取出一张存折。
“公司还可以先拿三千块给你。厂房怎么改、招多少人,都由你安排。”
三千块,已经足够填上田小满食品厂现在的缺口。
她原本还打算分批修厂房,先开两间生产屋。要是有了这笔钱,三排平房可以一次收拾出来,设备也不用四处买旧的。
“你们想拿什么?”
田小满没有被眼前的东西冲昏头。
胡广发笑了一下。
“田老板果然是做生意的人。”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食品厂仍然由你管理,我们只要五成一的份额。以后厂里挣到钱,你拿四成九,我们拿五成一。”
“五成一?”
孙巧云刚好进来送水,听见这个数字,动作都停了一下。
胡广发解释道:“钱和设备都是公司出的,手续也挂在公司下面。我们承担的风险更多,自然应该多拿一点。”
“厂房是我租的,工人也是我的。”
田小满翻开合同。
“小满卤味现在有几家店,还有省城门市部。客人认的也是这个招牌。”
“这些当然还是你的。”
“那食品厂生产的东西用什么名字?”
“暂时叫兴盛小满熟食。”
胡广发指着合同中间的一行,“等生意做大,也可以再商量。”
兴盛两个字在前,小满只能放在后面。
田小满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合同写得很长,有些地方她读起来十分费劲。她只看明白,厂里的钱以后必须存进兴盛公司的账户,买设备、招人和扩大生产,也要先经过对方同意。
“小满食品厂的章由谁保管?”
“既然挂靠在公司下面,公章和财务章自然由公司统一管理。”
“我要买一批肉,也得找你们盖章?”
“小数目不用。”
“多大算大?”
“这个以后可以定。”
胡广发将合同翻到最后。
“你只需要管好生产。账目、手续和外面的关系全由我们处理,这不是比你现在到处求人轻松多了?”
看起来确实轻松。
田小满不用再为厂房和设备的钱发愁,也不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去办手续。她只要签下名字,食品厂很快便能开起来。
胡广发见她动了心,又说道:
“田老板,你一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到今天不容易。可开厂跟开店不同,外面的事很多,不是光会做卤味就行。”
“有公司在前面替你挡着,你只管挣钱,多好?”
田小满没有马上表态。
“合同我先留下,明天给你答复。”
“行。”
胡广发站了起来。
“不过设备只有这一批,另外还有两家作坊想要。明天下午以前你不决定,我只能先给别人。”
三个人离开以后,孙巧云马上走进来。
“小满,这事能答应吗?”
“你觉得呢?”
“有三千块,还有机器,听着挺好。”
孙巧云看了看桌上的合同。
“可五成一也太多了。咱们累死累活做出来的东西,最后一大半都得给他们?”
“不只是一大半的钱。”
田小满合上合同。
“连厂里的章都不在我手里。”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仍然有些犹豫。
眼前的厂房到处都要花钱。泥瓦匠刚才又发现一段院墙不稳,修好至少还要几十块。
如果没有兴盛公司帮忙,她手里的钱很快便会见底。
晚上,田小满把合同带回家。
周建国刚从饭店回来,衣服还没换,便坐在桌边逐页看了一遍。
“你想答应?”
“我不知道。”
田小满没有瞒他。
“有了那三千块,厂子一个月内肯定能开起来。我也不用为了买设备到处欠钱。”
“那几家店呢?”
“还是我的。”
“合同上写了吗?”
田小满将合同翻回去,重新找了一遍。
上面只说现有门店暂时由田小满经营,却没有写门店以后卖的卤味必须从哪里进。
周建国指着其中一行。
“食品厂生产的全部产品,都由兴盛公司统一安排销售。”
“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自己的店想从厂里拿货,也得经过他们。”
田小满心里一沉。
她又往下看,发现合同还写着,如果双方意见不一致,以兴盛公司的决定为准。
胡广发嘴上说让她管理生产。
可一旦签字,她能管的只剩下几口锅和一群工人。
周建国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把合同重新放回桌上。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真挂靠过去,厂门的钥匙归谁?”
“应该还是我。”
“公章不在你手里,钱也不在你账上,就算钥匙归你,这厂真算你的吗?”
田小满彻底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摆摊时用的那只旧铁锅。那时她没有多少钱,甚至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卖出去,可锅是自己的,挣到的每一分钱也由自己安排。
现在有人愿意替她准备所有东西,却要拿走食品厂真正的决定权。
第二天下午,胡广发准时来到厂房。
他这次还带来了三千块现金,厚厚一沓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
“合同带来了吗?”
田小满问道。
“带来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厂名不变,账由我自己管,公章也必须留在我这里。你们投入多少钱,我可以按约定还,也可以分利润,但食品厂不能归你们。”
胡广发脸上的笑淡了。
“那就不叫挂靠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把厂子交给别人。”
“田老板,你可想清楚。”
胡广发敲了敲桌上的钱。
“没有我们的设备和资金,你这个厂什么时候能开起来都不知道。”
“晚一个月,我就多等一个月。没有新机器,我先用旧锅。”
田小满将合同推回去。
“可只要厂门上挂着小满两个字,这间厂就必须由我说了算。”
胡广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以后缺钱,可别再来找我。”
他把合同收回皮包,又让人将桌上的三千块重新装好。
轿车开走时,作坊所有人全站在院里看。
孙巧云有些心疼。
“那可是三千块。”
“我知道。”
田小满走到厂门口,将刚配好的新钥匙插进锁里。
三千块能让她少走许多弯路,却也能把这扇门变成别人的。
她宁愿走得慢一点。
至少每一次打开厂门,钥匙都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