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年末大会设在小学礼堂。
王桂枝来得早，进门以后习惯性地往墙边走，准备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以前参加村里的大会，一直坐在那里。
靠墙的长凳没有桌子，离门也近。开完会不用跟人挤，起身便能回家。
“桂枝，你今天不能坐那里。”
村干部刘有福从前面走过来，伸手接过她带来的搪瓷缸。
“村里给你留了位置。”
“不用，我坐哪儿都一样。”
“今天不一样。”
刘有福领着她往最前面走。
礼堂正中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桌，桌后坐着村支书、老教师和几名受表扬的养殖户。
正中间空着一把椅子。
桌上还立着一块白纸牌，上面写着“王桂枝”三个字。
王桂枝的脚步一下慢了。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又没养多少猪，也没替村里做过什么。”
“没弄错。”
村支书笑道：“小满从咱们村走出去，现在办起了食品厂。县报都登了，村里当然得请你这个当娘的坐前面。”
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家听见这话，全都朝王桂枝看过来。
以前有人看见她，只会问小满被退婚以后怎么办，或者问她一个寡妇靠什么供女儿吃饭。
后来田小满去县城摆摊，那些人又在背后议论，一个年轻姑娘整天守着肉摊，早晚要让人占便宜。
如今还是这些人，眼神却全变了。
“桂枝，快坐吧。”
“你家小满真给村里长脸。”
“听说厂里十几口大锅，一天能做几百斤肉？”
“省城都开店了，县里还有谁不知道她？”
王桂枝被说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坐到那把椅子上。
旁边一名养猪户主动替她倒了热水。
“你以后可享福了。女儿这么有本事，女婿又是开饭店的，两个外孙还是龙凤胎。”
“她的日子是好了一些，就是每天忙得很。”王桂枝捧着搪瓷缸说道。
“办厂哪有享福那么简单？前几天为了省几百块钱，她跟建国跑了好几个地方买旧设备，回来脚上全是泡。”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点。
他们只看见报纸上的照片，也只听说田小满成了厂长，却不知道她办厂的钱还没有凑宽裕。
大会很快开始。
村支书先说了村里一年的收成，又表扬了几户养猪和种菜的人家。
最后，他拿起那份县报。
“咱们村今年还出了一个女厂长。田小满同志十九岁进城，从一个小摊子做起，现在已经办起了自己的食品厂。”
礼堂里响起一阵掌声。
坐在后排的几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拍手，只看见大人动了，也跟着使劲拍。
王桂枝低下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起女儿第一次去县城时，身上只有几十块钱。
那天早上，田小满背着一只旧布包，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王桂枝一路送到村口，心里担心得不行，却不敢劝女儿留下。
她知道，留在村里只会听更多闲话。
村支书说完，忽然转头看向她。
“桂枝，你也起来说几句。跟大家讲讲，你是怎么教出这么能干的女儿的。”
“我不会说。”
王桂枝连忙摆手。
“随便说几句就行。”
礼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王桂枝没有办法，只能慢慢站起来。她双手扶着桌边，憋了半天才开口。
“我没教小满怎么做生意，也没教她怎么当厂长。她会的那些东西，都是自己一点点学出来的。”
下面有人说道：“那也是你这个当娘的教得好。”
王桂枝摇了摇头。
“我能做的，就是她被人退婚时没有骂她，她要去县城时没有拦她。”
“她第一次摆摊，村里有人说一个姑娘抛头露面不像话。我心里也害怕，可我更怕把她关在家里，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她赚到第一笔钱，先给我买了粮食。后来有了店，又要给我买衣裳、买自行车。我其实不缺那些东西。”
王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
“只要她过得好，不再因为家里穷让人看不起，我就知足了。”
后排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悄悄抹起眼睛。她们都知道，王桂枝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丈夫没了以后，她一个人种地、养鸡，把女儿拉扯大。家里最困难时，一只鸡蛋都舍不得吃，全要留给小满。
村支书带头鼓掌，礼堂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
王桂枝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会议结束以后，村里还准备了几桌饭菜。最前面的主桌有鸡有鱼，王桂枝刚坐下，便有人将一只鸡腿夹进她碗里。
“桂枝，你多吃点。”
说话的是许婶。
以前田小满被退婚时，她没少在村口议论，还说小满以后只能嫁给年纪大的鳏夫。
如今她脸上堆满笑，坐得离王桂枝格外近。
“我娘家侄女今年二十二，手脚利落，也会洗肉切菜。小满的食品厂不是要招人吗？”
王桂枝看了她一眼。
“招人的事我做不了主。”
“你是她娘，说一句话还不管用？”
“厂是她办的，就得守她的规矩。”王桂枝把鸡腿放回自己碗里。
“真想去，让你侄女自己报名。该试什么活，就试什么活。”
许婶脸上的笑有些僵。
“都是一个村的，何必这么认真？”
“就是一个村的才得认真。”
王桂枝说道：“今天答应你，明天别人也来找我。食品厂还没开起来，人情先塞满了，小满以后怎么管？”
旁边几个人听见，都没再替自家亲戚开口。
饭吃到一半，礼堂外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田小满和周建国骑着三轮车来了。
平安和如意坐在车斗里，身上裹着厚厚的小棉袄。两个孩子第一次看见礼堂里坐了这么多人，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王桂枝又惊又喜。
“你们怎么回来了？”
“刘叔昨天去县城，特意跟我说今天开大会。”
田小满抱起如意。
“娘第一次坐主桌，我当然得回来看看。”
“坐哪里不都是吃饭，有什么好看的？”王桂枝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村里人很快围了过来。
有人逗平安，有人夸如意长得像小满。还有人拿着报纸，请田小满讲食品厂什么时候开门。
周建国护着两个孩子，替岳母挡开挤过来的人。
“今天是娘来参加大会，不谈厂里的事。大家先让她把饭吃完。”
王桂枝重新坐回主桌。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散席时，她将桌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牌收了起来。
田小满看见以后笑道：“娘，这个你也要带回去？”
“纸还是新的，扔了多浪费。”王桂枝把纸牌夹进那份县报里，仔细折好。
回到家后，她没有拿它包东西。
她把报纸和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牌，一起放进了家里唯一上锁的木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