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香当上代理厂长以后,村里没有几个人真把她当厂长。
大家以前都在一个村里住。
谁家穷,谁家两口子吵过架,谁小时候偷摘过别人家的瓜,彼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今刘秋香腰上多了一串钥匙,突然要管几十个人,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服。
刘秋香刚上任,一个叫赵桂兰的女人便当着众人的面问道:“以前孙负责人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干,现在咋又要换?”
“最近货多,原来的安排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多招人,不能让我们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赵桂兰说完,几名和她关系好的妇女也跟着点头。
刘秋香听后却没有生气。
“该增加的人,我会向田老板申请。今天的活还得做,谁觉得哪里安排得不对,下工以后可以来办公室说。”
“以前你也跟我们一起干活,现在说话倒像个领导了。”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周围顿时响起笑声。
刘秋香脸上发热,却没有退回去。
“我现在还是跟你们一起干。但田老板把钥匙交给我,这间分厂出了事,我就得负责。”
“大家可以不叫我厂长,安排下来的活不能没人做。”
见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可嘴上不争,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听。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几个人过了一个半小时才回来。有人说回家喂猪,有人说孩子哭,还有人干脆说没看钟。
刘秋香没有当场吵架,只把迟到的人全部记了下来。
赵桂兰看见以后,忍不住说道:“一个村的人,晚回来一会儿也记,你就不怕得罪人?”
“今天不记,明天就会有人晚两个小时。”
“孙负责人以前没管这么严。”
“以前她天天守在这里。现在她要回县城,分厂得靠咱们自己。”
赵桂兰撇了撇嘴,明显没有听进去。
第二天,又有人没按安排做事。
刘秋香让两个人留下检查当天的货,对方却说家里已经做好饭,天黑以前必须回去。
“少检查一次又不会出事。”
“真出了问题,谁负责?”
“你是厂长,当然你负责。”
对方说完便解下围裙走了。
院子里的其他人全看着刘秋香,想知道她会怎么办。
刘秋香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向田小满告状,只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当晚,她和另外几名愿意留下的人重新检查了一遍,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男人给她留了饭。
“当厂长比以前累多了吧?”
“以前只管好自己。现在别人做错了,也是我的事。”
刘秋香扒了几口已经凉掉的饭,低声说道:“她们都觉得我不敢真管。我要是扣谁的工钱,以后在村里见面都不好说话。”
“那就不管了?”
“不能不管。”
她想了一会儿,又把碗放下。
“田老板把分厂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当好人的。”
第三天早上,县城食品厂送来了一张临时生产单。
省城突然增加一批货,分厂原来的任务几乎翻了一倍,三天以内必须完成。
孙巧云当天要留在县城总厂,没法赶回来。田小满也正在外面谈运输,只在电话里问了一句。
“秋香,能不能接?”
刘秋香看着满院子的工人。
“能。”
电话挂断以后,她把新的安排告诉大家。
接下来三天,所有人都要比平时早来一个小时。晚上如果没有完成当天的任务,也得适当晚走。
但加班另外算工钱,分厂还管一顿晚饭。
大部分人没有意见,赵桂兰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明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得去给闺女买布。”
“布可以下次再买。”
“下次还得等五天。”
赵桂兰看向身边几个人。
“大家家里都有事,不能县里一张纸送下来,咱们就全不回家了。”
几名妇女也跟着开口。
有人要回娘家,有人要帮家里收菜,还有人答应了亲戚去办酒席。
加起来,竟然有十一个人表示不能加班。
刘秋香没有马上劝。
“你们是不愿意加班,还是这三天都不能来?”
赵桂兰说道:“既然事情急,少了我们也干不完。不如让县里把时间往后推。”
“时间改不了。”
“那是田老板的事。”
赵桂兰将围裙放到桌上。
“反正我明天不来。她要是觉得我不能干,大不了把我辞掉。”
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将围裙解了下来。
她们觉得,分厂一下少了十一个人,刘秋香一定会服软。
真把她们辞掉,剩下的人也完不成任务。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刘秋香看着桌上的十一件围裙,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上任才三天。
如果第一批临时任务完不成,村里所有人都会觉得,田小满选错了厂长。
可她没有开口求人。
“行,你们真有急事,可以请假。”
赵桂兰有些意外。
“那这批货咋办?”
“我自己想办法。”
“少了十一个人,你能想啥办法?”
“分厂招工时,还有一百多人没有选上。”
刘秋香将十一件围裙收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候补的人。她们按临时工结算,干一天拿一天的钱。”
几名准备离开的妇女脸色都变了。
她们原本只想逼刘秋香让步,没想到她会直接启用候补工人。
“你把别人叫进来,以后我们回来还有没有位置?”
“你们只请三天假,位置可以保留。”
刘秋香看着她们。
“但临时来的人如果比你们做得更好,以后分厂扩大,会优先留下她们。”
赵桂兰忍不住说道:“你这是拿外人吓唬我们。”
“名单上的人都是本村乡亲,没有外人。”
刘秋香语气仍然不重,却没有一点退让。
“进了分厂不代表谁都不能替。你们能干,别人学一学也能干。我这个厂长要是做不好,田老板一样会换人。”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刘秋香没有再跟她们争,转身去了村委会。
一个小时以后,候补名单上的十五个人全来了。
有四个人家里临时走不开,剩下十一人正好补上空缺。
刘秋香没有让原来的工人排挤她们,而是把每个临时工安排到一名熟练工人旁边。
“这三天,谁带的人出错,谁一起负责。”
有人不愿意教。
“她们学会以后,真把我们的位置抢走咋办?”
“你愿意把会的东西教给别人,说明你有资格管人。以后分厂增加组长,先从这些人里选。”
这句话让几名老工人马上改变了态度。
她们不仅开始教,还主动把容易犯错的地方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晚上,院里的灯一直亮到十点。
陈秀英送来两大锅面条,没有收钱,只说等分厂忙完再一起算。
一些工人的男人也来到门口,替妻子把孩子接回去。刘秋香的丈夫腿脚不便,仍然拄着木棍送来一壶热水。
刘秋香没有站在旁边指挥。
哪里缺人,她便去哪里。别人坐下吃饭时,她还在院里清点当天完成的数量。
临时来的工人原本担心被人看不起,见厂长自己干得最多,心里的顾虑也慢慢散了。
第二天早上,不少人刚到分厂,便看见赵桂兰站在门外。
她没有去赶集,手里还拿着那件蓝围裙,另外几名请假的妇女也陆续回来了。
刘秋香看着她们。
“家里的事办完了?”
赵桂兰有些不自在。
“布下次再买。分厂这么忙,我在家也坐不住。”
“愿意回来就进来。”
刘秋香没有讽刺,也没有趁机摆厂长架子。
“不过已经请来的临时工不能赶走。接下来两天,大家一起干,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
“这么多人,会不会白花钱?”
“早点完成任务,就能让县里的货车早点来。”
刘秋香说道:“分厂花得起这两天的工钱,耽误不起信用。”
这一次,再没人反驳。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车货按时装好。县城来的人检查完以后,连一袋返工的都没有。
田小满得到消息,连夜赶回村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累得抱怨的人,进门后却发现临时工和正式工坐在一起吃饭。
赵桂兰主动把三天的记录交给刘秋香。
“厂长,数量都对过了。”
这一声厂长,她叫得还有些不自然,却不再带着嘲笑。
田小满没有插手,也没有当众夸奖刘秋香,只在办公室里问了一句。
“这三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你把分厂交给我试管一个月。”
刘秋香将记录放到她面前。
“要是什么事都等你回来解决,我这个厂长也不用当了。”
田小满看着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三天以前,村里人还觉得刘秋香压不住任何人。
如今她没有骂过谁,也没有靠田小满替她撑腰,却让原本撂下围裙的十一个人,自己重新回到了分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