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停在村口以后,七个年轻人提着行李回了家。
他们都在南方待过,有人在鞋厂干活,有人在电子厂装零件,还有两个跟着工程队跑了几年。
村里人看见他们回来,纷纷围上去打听。
“外面不是挣钱多吗,咋都回来了?”
“挣得多,花得也多。”
为首的年轻人叫田向东,今年二十四岁。他穿着一件新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
“现在村里有了厂,在家门口能挣钱,谁还愿意挤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
旁边有人马上说道:“你们回来得正好,分厂刚增加二十个位置。”
“二十个人已经招满了。”
“再去问问。你们在外面见过世面,肯定比一直留在村里的人强。”
这句话让几个人心里更有底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换上最体面的衣裳,一起来到分厂。
刘秋香正和村会计核对这个月的出工记录,看见七个人进门,便先让他们坐下。
田向东没有坐。
“刘厂长,我们想进分厂。”
“现在正式工已经招满了。”
“厂子不是刚扩大吗?”
“扩大以后才五十个人,位置全定下来了。”
旁边一个叫李小兵的年轻人说道:“我们在外面都进过大厂,不用重新教。你把那些没经验的人换下来几个,不就有位置了?”
刘秋香抬起头。
“人家没有做错事情,凭啥换下来?”
“她们没见过外面的大厂。”
李小兵看了一眼院里。
“这里一半多都是女人,搬货、跑运输还是得靠男人。我们回来,对分厂也有好处。”
院里干活的人听见,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刘秋香却没有和他争。
“分厂现在有一些临时工作。你们愿意,可以先干临时工。以后再增加正式位置,从表现好的人里选。”
田向东问道:“临时工一天拿多少?”
刘秋香将规矩告诉他。
工钱按出工天数算,和其他临时工一样。没有特殊照顾,也不保证一定转正。
田向东皱起了眉。
“我们在南方工厂干过几年,回来还得从临时工做起?”
“不然从啥做起?”
“至少得安排个组长。”
李小兵也在旁边说道:“我们懂外面的管理。你这里的组长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能管好啥?”
刘秋香脸上的笑淡了。
“分厂的组长都是从普通工人里选出来的。谁做事稳、能服众,谁才有机会。”
“你不也是刚进厂几个月,就当厂长了?”
田向东说完,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村会计有些生气。
“咋跟刘厂长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田向东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们在外面大厂见过机器,也知道工人怎么安排。让我们跟没出过村的人一起做普通工,不是浪费吗?”
刘秋香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你在南方当过组长吗?”
田向东顿了顿。
“没有,但我们组长做的事,我都看过。”
“看过不等于做过。”
刘秋香把临时工登记表推到他面前。
“愿意从普通工人做起,就在这里登记。不愿意,我也不拦着你们去外面找更好的活。”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李小兵第一个不愿意。
“咱们在外面一个月挣那么多钱,回来还受这种气?”
他拉着另一个人转身离开。
剩下五个人没有动。
田向东虽然不满意,最后还是拿起了笔。
“我先干几天。等你看见我的本事,就知道该不该让我当组长了。”
“行。”
刘秋香将五个人的名字登记下来。
“明天早上七点半上工。迟到、早退和不听安排,都按照分厂规矩处理。”
几个人离开办公室时,正好看见田小满从院外进来。
田向东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小满姐,你回来得正好。”
“有事?”
“我们想进分厂,刘厂长只肯让我们当临时工。”
他原本以为,田小满听说他们在南方干过几年,肯定会重新安排。
没想到田小满只问了一句:“刘厂长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田向东有些意外。
“分厂不是你办的吗?”
“是我办的,但现在由刘厂长管理。”
“我们真有经验。”
“有经验是好事。”
田小满看着他,“不过分厂需要的是肯留下来做事的人,不是回来便要位置的人。”
田向东脸上一热。
“我不是非要位置,就是觉得从普通工人做起太浪费。”
“我刚到县城卖卤味时,也没人因为我手艺好,就直接给我一家店。”
田小满继续说道:“能做多大的事,得先让别人看见,嘴上说自己有本事没用。”
院里不少人听见这句话,悄悄笑了。田向东没有继续争,只说明天会按时来。
等几个人离开,刘秋香才从办公室出来。
“田老板,你会不会觉得我把他们安排得太低了?”
“不会。”
“他们确实在外面见过不少东西。”
“见识可以用,本事也可以学。但一回来就当组长,原来的人谁会服?”
田小满说道:“你处理得没错。先让他们干几天,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一直埋没。”
第二天,五名年轻人准时来到分厂。
他们毕竟在外面干过活,做事比普通新人快,也知道上工时间不能随意说话。
到了下午,货车进院。
田向东看见几个人来回搬货,觉得速度太慢,便主动让年轻人站成一排,将东西依次传上车。
原本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完成的事情,很快便做完了。
刘秋香没有因为他昨天下过自己的面子,就故意挑毛病。
“这个办法不错,以后装车可以照着做。”
田向东脸上露出得意,“我早说过,外面的工厂都这么干。”
他转头看向几名年纪大的妇女。
“婶子们以后少搬东西,速度慢,还容易耽误大家。”
刚才还觉得他聪明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赵桂兰说道:“我们以前搬车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以前慢,不代表以后还得慢。”
田向东指了指院里。
“这里不少地方都得改。要是让我当组长,三天就能让大家干得比现在快。”
“快就一定好?”
刘秋香走了过来。
“货有没有碰坏,数量有没有弄乱,你检查了吗?”
田向东一愣。
大家只顾着把东西传上车,最后几只木箱的位置确实放错了。
司机到了县城,还得重新卸下来找。
“放错位置而已,又没少东西。”
“你觉得小事,司机就得替你多干一遍。”
刘秋香说道:“你的办法可以留下,但以后装车以前,先把顺序弄清楚。”
“还有,分厂里的人不分年轻和年老。谁适合做什么,由负责人安排,不是你随口一句慢,就把人赶到旁边。”
田向东原本想争辩,看到周围人的脸色,最终没有开口。
下工以后,他跟几个年轻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中一人劝道:“刘厂长说得也没错。咱们才来一天,别急着管别人。”
田向东却不服气。
“她就是怕我表现太好,抢了她的位置。”
“你还想当厂长?”
“厂长我没想过,组长肯定比普通工人适合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分厂的招牌。
“等着吧,不出一个星期,她就得主动让我当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