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云梦阁上了五天班。
每天下午去西苑给李强送药，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坐半个时辰。
晚上六点去云梦阁，换上那件网衣，在梅字三号包厢里陪客人喝酒。
吴老四连着来了三天，每晚都点她。
第四天吴老四没来，钱管事给她换了个客人。
第五天，钱管事领了个新面孔进来。
“林薇，这是孙老板。做药材生意的，云少那边的老朋友。”钱管事冲她使了个眼色，“好好伺候。”
孙老板五十来岁，矮胖，秃顶，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倒比吴老四斯文些。但他坐下来之后，那双眼睛就不老实了。目光从林薇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腰，从腰滑到腿，看得又慢又细，像在掂量一件东西。
“这丫头漂亮。”孙老板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焦黄的牙，“上次在西苑包厢里，就是她？我听吴老四说过。说钱管事找了个新丫头，身材好得很。”
钱管事在旁边赔着笑。“孙老板好眼力。林薇是咱们这儿新来的，刚上工没几天。您多关照。”
“关照，一定关照。”孙老板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券拍在矮几上，“这是五十点。今晚我包了。你出去吧，我跟林薇单独聊聊。”
钱管事看了林薇一眼，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就剩林薇和孙老板。孙老板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手指头点了点矮几上的酒瓶。“先给我倒杯酒。”
林薇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孙老板接过去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歪着头看她。“林薇，你以前在西苑干过？吴老四说你在西苑包厢里被他拽过衣裳，后来被姜云带走了。有这回事？”
林薇没接话。
“不承认也没事。吴老四那个人我知道，手贱嘴臭，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孙老板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不过他那个人没情趣，就知道动手动脚。我跟他不一样。我这人讲究情趣，喜欢玩点有意思的。”
他把酒杯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眼睛盯着林薇。“来，给我表演个倒立开飞机。”
林薇愣了一下。“什么？”
“倒立开飞机。”孙老板拿手比划了一下，“你倒立起来，两条腿一字马，我在后头推着你转圈。跟开飞机一样。会不？”
林薇的脸涨红了。她穿成这样倒立，那件网衣的镂空设计根本遮不住什么，倒立起来等于全敞开了。
“我不会。”
“不会？没事，我会开。你来当飞机就行。”孙老板从沙发上站起来，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比划着，“你倒立起来，我扶着你的腿推你转。转一圈我给你十点。转十圈一百点。你转不转？”
“孙老板，我真不会。”
孙老板的笑收了收。他把酒杯往矮几上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林薇，你在我这儿装什么清纯？你穿成这样站在包厢里，不就是给人看的？吴老四说你上回在他包厢里还表演过一字马倒踢紫金冠呢。怎么到我这儿就不会了？”
林薇的手指在酒杯上攥紧了。
“行了，别磨蹭了。”孙老板从兜里又摸出一沓票券拍在矮几上，“再加五十点。你倒立开飞机，转十圈，一百点。转完了钱你拿走。你要是不转——”他偏头看了看包厢门的方向，“钱管事就在外面。我喊一声他就进来。你那个契书签了一年，违约金一百点。你自己掂量。”
林薇站在沙发前面，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看矮几上那两沓票券，又抬头看了看孙老板的脸。孙老板靠在沙发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她，嘴角咧着。
她慢慢把酒杯放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哎——你干啥去？”孙老板从沙发上弹起来。
林薇没理他，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钱管事正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林薇，你咋出来了？孙老板那边——”
“钱管事，我不干了。”
钱管事的脸沉了。“不干了？你契书签了一年，违约金一百点。你掏得起？”
林薇从兜里把这几天的票券摸出来，数了数，一百二十点。她抽出一百点拍在钱管事手里。“违约金。契书销了。”
钱管事看着手里那一百点票券，嘴张了张。他想说什么，但林薇已经转身走了。她穿着那件网衣，外面罩了件旧外套，穿过走廊，推开云梦阁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不大不小的雨，把街面上的石板打得湿漉漉的。她站在台阶上，雨水打在外套上，打在她的头发上。她站在那儿，没动。
第二天下午，周小山蹲在西苑侧门口等李强。李强从叶老栓院子里回来的时候，周小山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强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林薇——”周小山咽了口唾沫，“林薇晚上去云梦阁上班了。我昨天跟着她走了一趟，看她进了云梦阁的门。强哥，那地方你知道是啥地方。她每天晚上都去，穿那身网衣——”
李强的脚步停住了。
“强哥，你别冲动——你先听我说完——她昨天好像跟钱管事吵了一架，把契书销了。我今早听说的。但她前几天确实在那儿上了班。强哥——”
李强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往林薇的屋子走。走到门口，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林薇站在门后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散着，脸色白净，眼圈有点发青。她看到李强，嘴角弯了弯。“你练完拳了？我妈今天炖了粉条，给你留了一碗——”
“林薇。”李强看着她，“你去云梦阁上班了？”
林薇的笑僵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小山昨天跟着你走了一趟。你每天晚上去云梦阁。穿了那身网衣。在包厢里陪客人喝酒。”李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练拳要丹药。气血丹淬体丹，一天都不能断。你攒的那点钱不够。我缝皮甲一天才两三个点，买不起丹药。我妈的药钱也快断了，我弟的课本费拖了半个月了。我没别的办法。”
李强看着她。她的碎花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锁骨。她的手指头在棉布衫的下摆上攥着，指节发白。
“林薇，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以后别去了。”李强说，“丹药的事我想办法。你妈的药钱、你弟的学费，我来想办法。你别去那种地方了。”
林薇的眼眶红了。“你哪有办法？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天天练拳——”
“我有办法。”李强把右手腕上的护腕紧了紧，“叶师傅说了，崩山拳第三层练出来了，他给我介绍个活儿。给C区一个武者当陪练，一天五个点。钱不多，但够用。你别去云梦阁了。”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他。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门槛上。
“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听你的。”